第564章
少女望著樑上懸著的半面妝,聲音忽然輕得像片羽毛,“她說京戲的鑼鼓太響,怕蓋住故人歸來的腳步聲。”
孟春深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七年前那個海棠夜的承諾突然在胸腔裡轟鳴。她竟將京戲的火種藏在越戲的水袖裡,用整個春寒樓作戲臺,替他守著那份未完成的傳承。
“故人...“他喃喃重複,目光落在“春寒樓“匾額的“寒“字上,像是這七年戰火透骨的寒涼,卻又像是她眉眼間化不開的溫熱。
阿坤收拾摺扇的動作忽然頓住,些許好奇衝進眼眸,宛若夜空群星:“您說,能讓師父等這麼多年的人,該是怎樣的人物?”
少年的問話撞進黃昏裡,孟春深望著戲臺上的空座椅,彷彿看見七年前的自己正坐在那裡,看她在臺上唱《梁祝》。
“你們師父...“他的聲音中透著微苦,如同用這七年相思所熬成的湯藥,“她等的故人,怕是欠了她半闕戲文,欠了她整個太平。”
他抬眸望向門楣上的“春寒樓“匾額,天邊的晚霞正順著匾額的紋路流淌,將“春深““寒露“四個字融成一片清和的光。
七年前那個在炮火中刻下的字,此刻終於在太平年月裡舒展成戲臺上的霞光,每一筆都浸著他們的血。
“春寒樓......班主為這名字,可是費了番心思吧?“他的聲音裹著七載風霜的柔化,指尖輕輕撫過匾額邊緣。
阿坤抓了抓後腦勺,髮間還沾著未卸的頭油:“師父說這名字取自東坡詞的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說戲班子總得經得住霜雪,才能等來照徹人心的暖日。”
少年人忽然指向遠處天際,那裡正有晚霞染透雲層,“您瞧那斜照,像不像戲臺上燈?“
孟春深望著漫天霞光,恍惚看見七年前的自己在廢墟中刻下“海棠未眠,梨園未歇“,而她正藉著這抹斜照,將他的名字繡進戲班的匾額。
“山頭斜照...“他喃喃重複,唇角揚起的弧度裡盛著即將漫溢的柔情,“是快相迎了。”
雲兒忽然拽了拽阿坤的水袖,眼角藏著少女那明媚的星辰:“明日的大戲《重圓記》的徐德言,可是班主親自扮呢。先生可知道這出戲?講的是陳朝駙馬與樂昌公主破鏡重圓的故事。先生可要來看?”
她話音未落,孟春深已聽見自己心跳聲砸在青石板上,《重圓記》,這出講述破鏡重圓的戲,分明是她擺下的擂臺,等著故人來應七年前的約定。
“去。”他的聲音裡有七載光陰的沉澱,指尖輕輕撫過袖口藏著的靛青顏料,“破鏡盼了七載月,哪有不圓的道理。”
轉身時,雲兒的歡呼混著阿坤的調笑聲傳來,少年們的聲音清亮如銅鈴。
“你瞧我被班組拉攏來了個新看客,班主知道了,保準歡喜!“
“你呀,倒像比師父還盼著人來,你當師父的戲會缺看客嗎?“
這如銀鈴一般清脆的笑鬧聲,讓他恍惚看見二十歲的自己卸下妝容,在後臺與她溫茶,她髮間的茉莉香混著油彩味,染透了整個年月。
石板路上的海棠影子碎成光影,他望著春寒樓簷角挑起的月光,忽然懂得她為何獨選這出戲。
徐德言在亂世中藏起半面銅鏡,而她在烽煙裡守著半幅臉譜,都是用破碎作信物,向命運討一個圓滿的賭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