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江寒露站在依依的楊柳前,想起十年前為了謀生,隨著師父和整個戲班子遷往北平,此刻卻捧著母親的骨灰歸來。
西湖的風裹著溫潤的草木香,將堤岸的柳絲吹成繚繞的水袖,恍若千年白蛇傳說裡的某片鱗光,輕輕拂過她腕上的珊瑚串。
黃包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中,她輕聲哼起《採茶舞曲》。吳儂軟語在唇齒間流轉,像母親水壺裡的茉莉茶。
“溪水清清溪水長......”她刻意將原詞裡的“哥哥”唱成“孃親”,“妹妹”唱成了“寶兒”,尾音顫得如同母親臨終前別在她髮間的絹花。孟春深撐著的油紙傘偏過半寸,替她擋住斜斜飄來的風似。
湖岸邊的茉莉開得正盛,馥郁的香氣裡混著新翻的泥土味。江寒露忽然駐足,望著茶田邊搖曳的花影,母親作為殷紅霞的歲月,大抵就浸在這樣的安然之中。
她鬢邊的茉莉絹花輕輕顫動,恍惚間,彷彿又看見母親在炮火間隙別花的模樣,指尖沾著的不是脂粉,而是未乾的血跡。
父親的墓碑藏在三棵並立的柳樹下,“烈士江廣林之墓”的刻痕裡滲著深褐的痕跡。墓碑前的野草已被孟春深細心除去,露出一小片空地,恰好容得下素白的骨灰罐。
“爹,娘回來了。”她的聲音碎在風裡,像十六年前碼頭的雨。
孟春深將殷紅霞的骨灰與江廣林的遺骨並置時,兩塊碑石的縫隙裡忽然漏下一縷陽光,葉片上凝著的水珠,恰似江寒露眼中未落的淚。
江寒露的素絹裙襬拂過墓碑前的青苔,她對著“江廣林“三字緩緩俯身。當她捧出素白骨灰罐時,罐身的茉莉浮雕與墓碑上的血跡同時映入眼簾,忽然覺得母親的前半生與後半生,此刻終於在這方水土裡合二為一。
孟春深的手掌覆上她發涼的手背,兩人合力掀開罐蓋時,西湖的風忽然捲起細浪,將骨灰輕輕托起。
江寒露望著那些銀灰色的顆粒融入父親的遺骨,她沒有撒,卻將母親葬在了父親左邊,像戲臺上生旦出場時的站位,永遠差半步,卻又永遠共著一個戲臺。
刻刀與石碑相擊的聲響裡,“殷紅霞“三字逐漸清晰。
江寒露摸著新刻的“霞“字,指腹蹭到石粉,忽然想起母親這跌宕的一生身份的變更,從“採茶女殷紅霞“到“特工陸霜降“,最終在這方墓碑上,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孟春深將陸霜降的軍功章整整齊齊擺成一列,琺琅彩的紅星在陽光下折射出虹光,其中一枚二等功勳章的綬帶,正是用江寒露兒時的紅肚兜改的。
“娘,您瞧。“她的指尖撫過勳章上的彈痕,聲音哽咽卻清亮,“這些勳章,比斷橋下夜空的星星更亮些。”
西湖的遊船傳來評彈聲,她忽然笑了,淚珠卻砸在墓碑上,“等我們百年後,要把骨灰摻在您種的茶樹裡,讓茶客們喝到的每一口,都是戲文裡的月光。”
孟春深替她擺好青瓷茶盞,裡面斟的正是龍井村那株母親手栽茶樹的新茶。
霧氣漫過“殷紅霞“的“霞“字,他忽然想起陸霜降臨終前的眼神,像極了此刻湖面上的波光,溫柔,卻又帶著看透生死的釋然。
江寒露將珊瑚手串輕輕放在兩墓之間,“霞““露“二字在茶香中交相輝映,恍若三十幾年前的那個清晨,採茶女殷紅霞遇見駐杭軍官江廣林,茉莉香裡,藏著整個江南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