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北平的槐花在風中舒展,江寒露摩挲著腕上的珊瑚手串。十六顆珠子被體溫焐得溫潤,“霞”與“露”的刻痕裡還凝著母親臨終前的體溫。
她坐在後臺的菱花鏡前,忽然想起母親陸霜降臨終前,指甲縫裡還嵌著未洗去的硝煙,那時她鄭重許下承諾,待山河平定,定要帶母親的骨灰歸鄉,讓她與父親江廣林在西湖煙柳下長相廝守。
孟春深抱著戲服經過時,看見她望著鏡子出神,便替她攏了攏滑落的衣衫。
“春深,”她忽然開口,“前日收到杭州的老戲迷寄來的信,說今年茉莉開得格外早。”
孟春深的手頓在戲服盤扣上,他記得陸霜降的靈位在祠堂供奉時,江寒露在骨灰罐旁放了七朵幹茉莉,說要等故鄉的茉莉再開,帶母親回真正的家。
她轉身時,珊瑚手串與鏡架碰撞出清響,“娘生前總說,露水涼,簪花暖。”她忽然想起母親最後別花的動作,“如今北平的槐花花開了,可杭州的茉莉,該是替她開的。
孟春深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油彩味混著她髮間的香,“明日就走。”
他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想起陸霜降最後望向女兒的目光,“讓阿坤查一下南下列車的班次,把孃的銀哨子和你的越戲行頭都帶上,到了斷橋,你該為她唱一曲《採茶調》。”
春寒樓的朱漆門前,徒弟們擠作一團。雲兒攥著江寒露的袖口,“班主可要早些回來呀!前幾日阿坤新學的《血手印》,還等著您指點呢!”
阿坤慌忙拍開她的手,卻在遞包袱時紅了耳根:“孟老闆,您替我瞧瞧杭州的小生的功夫,昨兒我夢見周先生說我這腰腿功......”
話未說完便被清蘭頂得踉蹌,她抱著賬本直往江寒露懷裡塞:“您看這月流水!隔壁茶社想借咱們的胡琴班子......”
江寒露望著這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廢墟里撿到他們時的模樣,她替雲兒理正歪了的鬢角,簪子上的碎鑽晃出微光:“戲臺上的幔帳記得每日曬,梅雨季節潮氣重,別讓蘇繡蟒袍生了黴。”
孟春深將戲箱搬上黃包車,忽然轉身叮囑:“《重圓記》的曲譜鎖在二樓書櫃第三格,每日卯時三刻練嗓,別學阿坤貪睡。”
他的目光掃過窗欞中戲臺上懸著的臉譜,金粉在晨露中泛著柔光,“若有老街坊來聽戲,就說春寒社的臺,永遠給念舊的人留著前排。”
阿坤忽然舉手:“那《貴妃醉酒》的翎子......”話未說完便被清蘭捂住嘴。
江寒露笑著搖頭,從手袋裡取出四個油紙包:“西湖龍井在左,桂花糖在右,給你們嚐個鮮。”
她的指尖掠過每個弟子的手背,像撫過戲臺上的琴絃,“勿要懈怠,等我們回來,要聽你們每人排一齣新戲,聽見沒?”
黃包車鈴鐺聲漸遠時,四個徒弟還立在臺階上。阿坤望著漫天雲霞,忽然扯著嗓子喊:“師父!等你們回來,咱們要唱全本《西廂記》!”
喊聲驚起簷下鴿子,撲稜稜的翅影裡,清蘭看見江寒露的素白手帕在車窗晃了晃,像朵初開的茉莉,落在他們十四歲的夏天。
江南的梅雨季剛過,杭州城浸在一片淡綠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