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當筆尖觸及靛青面，金粉紋路與她眼底的溫柔兩相纏繞，恰似他們用歲月補全的半闕情詩。
簷下雀鳴般的喧鬧聲中，徒弟們推開門扉。
雲兒眼底映著晨陽的暖光，聲音如銅鈴清脆：“師父，孟老闆！楊貴妃的點翠頭面擦得鋥亮呢，蟒袍上的銀線都補全啦！”
孟春深頷首時，眼角餘光瞥見江寒露唇角的梨渦，“勞你們費心。”他指尖掠過戲服領口的珊瑚扣，那是尹曼秋生前最喜歡的樣式，“待我勾完臉譜，便來會會這久別的楊玉環。”
阿坤的摺扇“啪”地展開，扇面上《重圓記》的水墨丹青被窗外的風掀起一角：“怪不得師父總讓我們在‘破鏡’那場加京胡泛音！原來戲裡的月光，照的是您二位的臉譜殘片！”
他忽然指向牆上“春寒樓”匾額，“您瞧這‘寒’字的豎，可不正是孟老闆名字裡的‘深’？”
清蘭抱著戲票賬本的手頓在半空，賬本扉頁還夾未售罄的戲單：“前街的周叔說，當年為了看您的虞姬，在戲園子門口蹲了整宿呢！”
她的眉尖擰成小團，“可您如今首場不售票，豈不是辜負了這些老戲迷？”
江寒露望著孟春深袖口露出的靛青襯裡，那是他補臉譜時蹭上的顏色。兩人目光相觸的剎那，她忽然想起他曾在信裡寫：“我的戲臺從不在聚光燈下，而在你眼中。”
孟春深替她拂去肩頭沾染的花瓣，花瓣恰好跌在她握著半面臉譜的掌心：“有些戲是唱給眾生的，有些戲卻只合與一人聽。”
他轉身踏入後臺，指尖撫過妝臺，目光落在那盒胭脂上，他執起細筆，蘸著細膩的鉛粉，在眼角輕輕勾勒，歲月的紋路在油彩下化作戲裡的婉轉風情。
當鳳冠上的珍珠墜子垂落眉心，鏡中人兒微啟朱唇，那抹硃砂竟比記憶中更添三分韻味，恍若時光倒流，重現當年戲臺之上風華絕代的身影。
緊鑼密鼓驟然響起，如急雨敲窗，卻在他蓮步輕移間化作繞指柔腸。
戲臺下，江寒露獨坐一隅，身影被柔和的光暈籠罩，宛如他漂泊歲月中唯一的燈塔。四目相對時，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海島冰輪初轉騰......”唱腔響起，如清泉石上流，婉轉間藏著七載光陰的跌宕。
水袖翻飛，恰似那些年裡無處安放的思念。他在唱詞裡藏盡滄桑，“玉枕紗廚”的低吟中，有天津獄中刺骨的冷；“長生殿”的轉調裡，是對重逢的萬千期許。
江寒露靜靜聆聽，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在這熟悉的旋律中，聽懂了他未說出口的深情與堅守。
一曲終了，餘音仍在梁間縈繞。孟春深卸去鳳冠，緩步走向臺下，江寒露亦起身相迎。兩人目光交匯，笑意裡滿是劫後餘生的釋然與欣喜。
七年的等待與堅守，在這一刻化作柔情無限，甜透心間。春寒樓外，海棠正盛，花瓣紛飛如詩，為這對歷經磨難的有情人鋪就一條花路。
從此，戰亂遠去，歲月靜好。他們的梨園，將以愛為墨，以情為筆，在往後的時光裡，續寫屬於他們的傳奇戲夢。
戲臺上，那半面補全的臉譜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如他們在跌宕年月裡的情愛，歷經風雨，終得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