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民國年間,杭州西子湖嵌於江南煙水間,粼粼湖光揉碎了滿天雲霞,湖畔茶園碧浪翻湧,清香在晨霧裡洇成淡綠的詩。
殷紅霞的竹籃斜挎在腰間,素色布裙掠過茶蓬,指尖起落間,新芽便如雀舌般簌簌墜入籃中。
那日清晨,她正低首採著明前龍井,忽覺湖面折射的光斑晃了眼。抬眸望去,見棲霞嶺下斜倚著個身影。
藏青色軍服染著暗紅,臂彎處的傷口正滲著血,順著指縫滴入腳邊野草,驚飛了兩隻飛雀。
竹籃“噗通”落地,新茶撒了半壟。她踩著帶露的草徑奔過去,繡鞋面沾了泥星子。“長官!”
她在他身側蹲下,嗅到硝煙混著鐵鏽的氣息,見他咬著牙用指節抵著眉心,冷汗順著下頜砸進衣領,忙從袖中抽出帕子。
“傷口得用鹽水洗。”她解下腰間汗巾浸水,“得罪了。”
話音未落,已輕輕褪去他染血的衣袖。擦傷深可見骨,邊緣沾著草屑,她指尖微顫,卻在觸到他灼熱皮膚時穩了心神,用帕子蘸著清水一點點拭去血汙。
他忽然低笑,喉間滾出的聲音像磨砂過的青瓷:“姑娘手穩得很,倒像見過大陣仗。”
她抬頭,撞進他眼底未褪的烽煙。那雙眼睛生得極深,睫毛投下的陰影裡,凝著她從未見過的山河動盪。
“採茶人手上功夫總要利落。”她避開他的目光,從竹簍裡取出隨身帶著的金瘡藥,“只是苦了這帕子,怕是洗不掉了。”
“待我傷愈,定當賠姑娘十條。”他看著她認真敷藥的模樣,忽然想起昨夜巷戰裡,子彈擦過耳際時,街邊茶樓上飄來的那縷龍井清香。
“姑娘。”他忽然開口,“可願告知芳名?我姓江,名廣林,為駐杭公署副官。”
“紅霞。”她的耳垂漫上薄紅,像初綻的茶梅,“殷紅霞。家就在前頭竹籬院,種了半畝龍井。”
竹屋裡,泥爐上的砂壺正“咕嘟”響著,滾水衝入白瓷碗,浮沉的茶葉舒展如蝶翼。江廣林接過茶盞時,手掌擦過她指尖。
“頭採的明前龍井。”她垂眸撥弄茶筅,“去年冬日落了三場雪,今春的茶芽倒比往年更清冽。”
他輕啜一口,茶湯滾過喉間,清苦過後,回甘如湧。窗外,西湖水拍著堤岸,將兩人相對而坐的影子,浸在粼粼波光裡。
竹簾外,一隻蟬正振翅欲飛,鳴聲穿破茶煙,驚散了滿室將落未落的春日光影。
時光在茶煙中輾轉成歌,兩年後,西湖斷橋邊的梅枝剛綻出花苞,殷紅霞便著一身茜色喜服,在親友的賀聲中跨過門檻。
那日的陽光像被揉碎的金箔,落在青石板上,她腕間的金鐲子與江廣林腰間的短劍相觸,發出細碎的響,恰似命運在叩問良緣。
婚房設在臨湖的竹屋裡,窗欞上貼著她親手剪的“囍”字,簷角掛著的風鈴隨湖風輕晃,送來滿室茶香。
江廣林掀開紅蓋頭時,她鬢邊的茉莉絹花正沾著窗外飄來的茶香,而他的胸前彆著的,是她新繡的平安符。
次年暮秋,梧桐葉在窗外簌簌落了滿地。殷紅霞倚在雕花床頭,額角沁著細汗,卻在聽見嬰兒啼哭時,唇角綻開比春茶更清潤的笑。
江廣林握過她無力的手,指腹擦過她掌心,忽然想起初見時她為自己包紮傷口的模樣,此刻這雙手,正輕輕環著他們的女兒。
“看,咱們的寶兒。”她聲音沙啞,卻掩不住眼底的星光。
江廣林單膝跪在床邊,只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小拳頭:“生在寒露,倒像是與這湖光茶氣相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