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西湖的煙柳尚未抽新芽，厄運已如重錘砸向這方茶煙世界。
那日清晨，殷紅霞正蹲在井邊淘米，忽聞遠處傳來卡車的轟鳴。抬眼望去，十幾個高鼻深目的洋人正用皮靴踢開巷口的石墩，隨行的翻譯舉著圖紙叫嚷：“這片地兒歸洋行啦！”
淘米水從指縫間漏下，她聽見茶農老周扯著嗓子喊：“這實在是荒唐至極，這裡是中國的地界，西湖邊兒容不得你們撒野！”
爆炸發生在中午。殷紅霞抱著江寒露往地窖跑時,懷中的孩子被震耳欲聾的聲響嚇得抽搐。
地窖的木板門“咣噹“合上，她後背抵著潮溼的土牆，聽著上方傳來玻璃碎裂聲、磚牆坍塌聲、女人的尖叫聲。
“寶兒別怕，娘在。“她反覆親吻女兒的額頭，卻止不住自己牙齒打顫。
江寒露的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襟,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掉在孩子睫毛上，她伸手去拂，卻發現自己的指尖比月光更涼。
不知過了多久，廢墟上的煙塵終於稀薄些。殷紅霞踩著斷瓦走出地窖，撲面而來的是焦糊味混著鐵鏽味的濁氣。
前街的茶館已炸成廢墟，她曾幫著糊的紙燈籠掛在斷牆上，殘片上的“茶“字被火烤得蜷曲。
“爹......娘......“她的呼喚撞在焦黑的院牆上,在倒塌的灶間，她找到了父母的遺體。
父親的手還護著母親的頭，兩人身下是半袋沒來得及搬走的新茶，茶葉上凝著暗紅的血，像撒了把碎掉的夕陽。
不多時,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殷紅霞扶著斷牆站起身，看見四個士兵抬著擔架走來，擔架上的灰布軍毯被血浸透，邊角處露出的，正是江廣林常穿的那雙黑布鞋。
“廣林！“她的膝蓋磕在瓦礫上，卻感覺不到疼。江廣林的臉蒼白如紙，左額有道猙獰的傷口，血水凝結在髮間，而右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
她顫抖著伸手去碰他的臉，指尖剛觸到他的耳垂，那隻一直緊攥的手忽然鬆開，一枚帶血的子彈殼“啪嗒“落在她腳邊。
江寒露從她臂彎裡探出頭，小手指著擔架上的人：“爹爹睡覺覺？”
這句話如利劍穿心，殷紅霞猛地將孩子按在胸前，聽著她因為窒息而發出的悶響，忽然想起地窖裡那罐沒來得及喝的茉莉茶。
茶葉還浮在水面，卻永遠等不到喝茶的人。
暮色漫過西湖時，殷紅霞仍跪在廢墟里，懷裡的江寒露早已哭累睡去。
遠處的雷峰塔在煙靄中若隱若現，像座巨大的墓碑。她望著天際最後一絲霞光，忽然覺得這西湖的水不再清亮，而是混著無數人的血，沉甸甸地壓在她眼底，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此後數月，殷紅霞如提線木偶般在茶田與廢墟間遊蕩。直到那日公署送來撫卹金，牛皮紙袋上的“烈士遺孀”四字刺得她眼眶生疼，原來痛到極致，連時間都成了鈍刀，在皮膚上刻下無關痛癢的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