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民國十六年的梅雨,纏纏綿綿落了半個多月,把江浙水鄉的青瓦巷弄浸得透溼。
青苔順著牆根蔓延,在斑駁的木門上暈出深淺不一的綠,像極了五歲的尹曼秋此刻晦暗無光的日子。
她縮在自家破敗的木門後,瘦小的身子幾乎要嵌進門板的裂縫裡。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還帶著未乾的潮氣,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三天前的那個深夜,撫養她長大的外婆在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那雙總是佈滿皺紋卻格外溫暖的手,徹底失去了溫度。
曼秋從小就沒見過爹孃,外婆說,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做工,要等她長大才能回來。可她等了五年,等來的只有外婆日漸消瘦的臉龐和咳嗽聲。
如今外婆也走了,她成了巷子裡最可憐的孤雛,連哭都不敢放聲。外婆臨終前還攥著她的小手說:“曼秋要乖,愛哭的孩子沒人疼,要自己撐住。”
鄰居們的腳步聲在巷口徘徊,低聲議論像細密的雨絲,鑽進她的耳朵裡。“這孩子命苦,爹孃沒音訊,外婆又走了,往後可怎麼活?”
“聶家侄女不是在外婆的遠房親戚嗎?聽說在戲班子裡當班主,或許能來看看?”
“戲班子裡苦得很,哪是這麼小的丫頭能扛住的?”
曼秋把臉埋進懷裡的碎花帕子,帕子是外婆教她繡的,針腳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線還纏在了一起,可這是外婆唯一留給她的念想。帕子上繡著兩朵小小的玉蘭花,是外婆最愛的花,說它乾淨又堅韌。
肚子餓得咕咕叫,那點微弱的飢餓感被巨大的孤獨包裹著,反倒不那麼尖銳了,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巷口的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打破了巷弄的沉寂。馬蹄踏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伴隨著一個女人清亮有力的嗓音:“請問尹家阿婆住在哪邊?”
曼秋悄悄抬起頭,透過木門的縫隙往外看。只見一個身姿矯健的中年女子從馬車上下來,身著素色短褂,腰間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布帶,頭髮利落地挽成髮髻,眼神堅定得像巷口的青石板。
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女子,手裡提著簡單的行囊,看樣子是遠道而來。
那正是百越班的班主聶玉梅。她是外婆的遠房侄女,常年帶著戲班在江浙一帶輾轉演出,此番是特意繞路來探望這位許久未見的長輩,卻沒想到剛進巷口,就從鄰居口中得知了噩耗。
聶玉梅順著鄰居指的方向走來,一眼就看見了縮在門後的曼秋。
那孩子小小的一團,像被雨水打蔫的野草,卻睜著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眼神里滿是警惕與無助。
“孩子,你是曼秋?”聶玉梅放緩了腳步,聲音溫和下來,一步步走到木門前。
她蹲下身,與曼秋平視,目光落在她懷裡攥得緊緊的碎花帕子上,認出那是阿婆的手藝。心瞬間揪緊,阿婆在信裡提過,她有個乖巧的外孫女,最疼這個孩子。
曼秋不說話,只是把帕子攥得更緊了,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沒有惡意,可陌生的氣息還是讓她本能地退縮。
聶玉梅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凍得發紅的小手,心裡愈發不忍。她從行囊裡拿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餅,輕輕遞過去:“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麥餅的香氣順著溼潤的空氣飄過來,勾得曼秋的肚子又叫了起來。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抵不過飢餓,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過麥餅,低頭小口小口地啃著,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麥餅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別哭,”聶玉梅抬手,想摸摸她的頭,又怕嚇到她,只好停在半空中,“阿婆去了好地方,不用再受病痛的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