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夢春寒》第596章 民國二十三年的北平(1)

作者:沉璧影·10個月前

第596章

民國二十三年的北平,秋風卷著衚衕裡的塵土,穿過百越班落腳的舊四合院。練功房的窗欞糊著泛黃的棉紙,六歲的尹曼秋就站在這片光影裡,穿著一身改過的小戲服。

她踮著腳尖,努力模仿著身段,學著師父的樣子抬手,卻不知力道該如何控制,水袖沒能揚起,反倒打在自己臉上,疼得她鼻尖一酸。

“站穩了。”一個清潤卻帶著威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曼秋回頭,看見高晚霞端著一碗溫水站在門口,眼角雖有細紋,卻絲毫不減當年作為資深花旦的風韻。

高晚霞當時只是點點頭,目光落在曼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上,心裡便有了數。

她走上前放下碗,輕輕將曼秋滑落的領口拉好,又捏住她的手腕:“花旦的眼神要柔,身段要俏,步子要輕,像踩在棉花上,落地不能有聲。”

她說著,握著曼秋的手教她走圓場,“雙腳併攏,膝蓋微屈,勾腳面,一步踩實了再跟下一步,胯要收,臀要提,不能晃來晃去。”

曼秋的小腳穿著虎頭鞋,跟著師父的節奏挪動,可腳步總也跟不上節拍,要麼踩重了發出咚咚聲,要麼步子錯亂差點絆倒。

高晚霞不惱,只是一遍遍糾正她的姿勢,“別急,唱戲和做人一樣,都得慢慢來。”

師父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你生得俊,眉眼周正,只要肯下苦功,將來定能成個名角兒。”

從那天起,曼秋的日子就被吊嗓、練功、記唱詞填滿了。

有一回,她連著三次記錯《花木蘭》的征途唱段,高晚霞把厚厚的戲折拍在她面前,語氣嚴肅:“今天天黑前,把這一折抄二十遍,抄不完不準吃飯。”

曼秋看著戲折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她知道師父是為她好,戲班裡的規矩就是“不打不成材”,比起有些戲班用荊條抽打的懲罰,抄戲本已經是師父手下留情了。

師姐妹們練完功去吃飯,路過時勸她:“曼秋,跟師父求求情,先吃點東西吧。”

她搖搖頭,握緊筆桿:“師父說,唱詞是戲的根,根扎不牢,戲就唱不好。”

直到月亮爬上牆頭,她才抄完最後一個字,高晚霞檢查時,看著她工工整整的字跡,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默默端來一碗熱粥:“快吃吧,以後記唱詞要用心,不光要記住字面,還要懂裡面的情。”

身段練習更是苦差事。水袖功練起來最磨人,粗糲的綢緞布料反覆摩擦手指,沒多久就磨得發紅發燙,嚴重時還會磨破皮。

師姐妹們休息時,曼秋還在角落裡練習,雙手抓住水袖,提、打、翻、轉,一遍遍地重複,汗水浸溼了裡衣,貼在背上冰涼。

高晚霞站在一旁看著,偶爾上前指點:“手要穩,力要勻,水袖出去要像流水,收回來要像回潮,不能硬扯。”

她會親自示範,水袖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時而輕柔如雲朵,時而凌厲如流星,看得曼秋滿心向往。

練圓場更是對耐力的考驗,慢圓場、中速圓場、快圓場,一練就是大半天,腳下的虎頭鞋磨破了底,曼秋就光著腳練,青磚地硌得腳底生疼,她卻咬著牙不吭聲。有一次,她實在累得不行,練著練著就摔倒了,水袖散開鋪在地上,像折斷了翅膀的蝴蝶。

高晚霞走過去,沒有扶她,只是說:“自己站起來,戲臺上沒有摔了就不起的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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