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北平陷落,雲城的局勢一日緊過一日,日軍的飛機偶爾已經開始出現在天際,如同不祥的烏鴉,在人們心頭投下戰爭的陰影。城內的富戶鄉紳,但凡有些門路和嗅覺的,都已開始悄悄變賣家產,準備南遷或西逃。
白家大宅內,氣氛卻異常地固執而沉悶。
白老爺子白鴻業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一對包漿渾厚的核桃,面色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篤定。他面前,是特意來勸他離開的江河。
“小周啊,你的來意,我曉得。”白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邁卻不容置疑的威嚴,“眼下風聲緊,很多人都勸我走。你今天來,想必也是為此事吧?說說看,你覺得,我白家該往何處去?”
江河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白老爺子脾氣倔,但沒想到在這種關乎闔家性命的事情上,依然如此。作為兩世為人的復興社雲省站情報處副處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局勢的危急,也知道未來,大中國的那些地方沒有被日寇的鐵蹄踐踏。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聲音清晰而懇切:
“老爺子,倭寇兵鋒正盛,華北恐非久留之地。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日軍正在加緊調兵遣將,雲城遲早會成為他們的目標。為白家滿門計,必須儘早離開這是非旋渦。”他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紅木桌面上精確地畫著行軍路線圖,“有幾條路,或可保平安。”
“其一,”他點向四川、重慶、雲南一帶,“這裡是偏安一隅,相對最為安穩。即便不去重慶,西康、貴州、雲南大部,亦為穩固之後方。”
白老爺子眼皮都沒抬一下,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西南?山高路遠,蠻煙瘴雨!我白家累世積累,偌大家業,豈是說丟就丟?去了那裡,人生地不熟,與流放何異?不去!”
江河手指微移,語氣依然沉穩:“如果嫌西南偏遠,可往西北。”他指向陝西、甘肅、寧夏等地,“這些地方雖然貧瘠,卻是戰略縱深廣闊。蘭州、西安,皆為重鎮,可作依,相對安全。”
“西北苦寒之地!”白老爺子直接打斷,連連搖頭,“我這一把老骨頭,經不起那風沙折騰。不妥,不妥!”
江河耐著性子,指向第三個方向:“那......華中如何?例如湖北省西部的恩施等地。那裡是第五戰區司令部所在地,國軍精銳雲集,防線穩固......”
“李宗仁的地盤?”白老爺子皺緊眉頭,“戰區司令部?那更是兵兇戰危之地!槍炮無眼,萬一被圍,豈不是自投羅網?不去不去!”
江河看著老爺子油鹽不進的樣子,心中焦急。想起後世的日軍作戰計劃,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咬了咬牙,壓低了聲音:“如果以上皆不入您老法眼......還有一個去處——陝甘寧邊區,延安!”他緊緊盯著老爺子的反應,“那裡是共產黨中央所在地,雖物資匱乏,但官兵一心,民眾團結,是眼下少有的一片淨土,極具活力。”
“什麼?!”白老爺子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怒和不可思議,“你......你讓我去投共?去那窮山溝裡啃窩窩頭?我白鴻業詩禮傳家,世代忠良,豈能去從了那......那......”他似乎覺得那個詞都髒了口,終究沒說出來,只是用力一拍桌子,“荒唐!絕無可能!”
周江河心中嘆息,最後嘗試道:“要是這些都不行,哪怕暫時遷往西藏、外蒙古等地,雖條件艱苦,也是屬於中國的地盤,總好過留在這裡,坐待鬼子刀兵啊!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日軍最快下個月就會......”
“夠了!”白老爺子徹底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拂袖轉身,背對著周江河,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意已決!我白家,遷往南京!”
江河心頭一沉,前世,他太清楚南京的的慘烈了:“爺子老,南京地處華東,無險可守,乃兵家必爭之四戰之地!一旦戰事不利,危如累卵啊!這是我們經過詳細分析得出的結論......”
“你懂什麼!”白老爺子猛地轉身,臉上因激動而泛紅,“南京是什麼地方?那是國民政府的首都!是國父中山先生陵寢所在!是國之氣運所鍾!堂堂中華民國,難道連自己的首都都守不住嗎?我就不信這個邪!政府要員、各國使節都在那裡,那裡才是最安全、最顯赫的地方!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我白家,與國同休戚,與都共存亡!”
他看著江河,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和優越:“小周啊,你雖有幾分本事,但終究是草莽出身,眼界有限。這天下大勢,國運興衰,豈是你能妄加揣度的?去南京,是擁護中央,是彰顯我白家的氣節!此事無需再議!”
江河張了張嘴,看著白老爺子那固執己見、甚至帶著幾分殉道者般狂熱的神情,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知道,再說什麼都是徒勞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作為情報人員,他明明預知到了危險,卻無法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
“既然如此......晚輩,告辭了。”江河拱了拱手,聲音乾澀。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雕樑畫棟、堆金積玉的白家大宅,心中一片冰涼。
沒過多久,白家果然如人們所料那般舉家南遷了。這支龐大的隊伍浩浩蕩蕩,人數眾多,聲勢浩大。他們攜帶著數不清的金銀財寶、細軟衣物,還有那些珍貴的古玩字畫。
白家的人們對這次南遷充滿了期待,他們堅信南京就是他們心目中的“安全之地”,那裡會給他們帶來新的希望和安寧。一路上,白家的隊伍車輪滾滾,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飛揚。
然而,白家的人們並不知道,歷史的車輪正無情地向他們碾壓過來。無論他們如何努力逃避,都無法改變命運的軌跡。白鴻業的幻想在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