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裡啪啦。
氣氛冰冷的官廳內,角落處的燭火搖曳不定,隨行的京營將校們負手而立,等待著天子的抉擇,而以兵部尚書王在晉為首的朝臣們則是欲言又止。
陛下,終於,官廳的沉默被打破,說話之人乃是在民間素有之稱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其臉上的褶皺擠到了一起,顫抖的聲音中滿是對朱由校安危的驚憂:建奴來勢洶洶,薊鎮防線已算不得安穩,老奴懇請陛下回京,以穩人心。
遠在千里之外的遼鎮建奴趁著夜色突破喜峰口關城,殺入薊鎮關內的訊息用不了多久,便會以星星燎原的速度傳回京師,屆時北京城上下必將人心惶惶,朝野動盪。
王公公所言甚是。聞言,兵部尚書王在晉等文官的雙眸便是一亮,隨後不約而同的跪倒在地,朝著案牘後的天子拱手道:臣等懇請陛下回京,以穩人心。
假若陛下出京只是為了招撫些走投無路的災民倒也罷了,有隨行的京營將士護駕,那些面黃肌瘦的災民們就算是一擁而上,也難以靠近天子分毫,但如今的形勢已是大為不同,土木堡之戰的教訓歷歷在目,天子絕不能以身犯險。
見兵部尚書王在晉等文官如此言說,負手而立的黃得功,馬祥麟等武將下意識的挺了挺胸膛,似是有不同的看法,但念及朱由校的安危,以及掌印太監王安那雙驟然犀利,如毒蛇般的雙眸,終是沒有唱反調。
爾等怎麼說?
朕要聽實話。
逐漸恢復平靜的朱由校重拾了往日的喜怒不形於色,面無表情的注視著一眾負手而立的武將們,默默在心中權衡著利弊。
倘若此刻以腳下的薊州城為支點,越過喜峰口關隘的建奴正在北邊肆虐,隨時有可能兵臨三屯營,並一路勢如破竹的抵達遵化,將戰火蔓延至順天府;與此同時,薊州以南的永平府正在經歷一場越燒越旺的內亂之火,逐漸嚐到燒殺劫掠甜頭的災民們隨時有可能失控。
內憂外患,孰輕孰重?亦或者聽從眼前王安等人的勸諫,移駕返回北京城,以安撫人心?
回稟陛下,許是得到了天子的眼神鼓勵,黃得功在咬了咬牙之後,突然聲音洪亮的回稟道:永平方向的災民不過跳樑小醜,不值一提。
朝廷的心腹大患,乃是這些來勢洶洶的女真建奴。
末將愚見,眼下應以穩定薊鎮防線為主,以免京師動盪。
喜峰口雖然已經淪陷,但三屯營仍駐紮著朝廷的重兵,遑論東西各路的駐軍也悉數退往了三屯營,可暫時作為天子的駐蹕之所。
卑職附議,隨著盔甲的劇烈碰撞聲,京營副總兵孫應元也單膝跪地,眼神堅毅的回稟道:建奴雖是殺入關內,但薊鎮尚有三屯營可守,餘下古北口,居庸關等要塞也是固若金湯,絕不會給建奴趁虛而入的機會。
假若陛下能親臨三屯營,必會鼓舞軍中士氣,叫建奴鎩羽而歸!
此話一齣,官廳內的氣氛驟然劍拔弩張起來,老太監王安及王在晉等文官雖是一語不發,但眼神卻是犀利的嚇人,讓黃得功,孫應元這等在生死麵前都能夠面不改色的武將們都微微側目,不敢與其對視。
實話實說,此時移駕三屯營確實危險重重,甚至有可能在趕往三屯營的過程中便會遭遇建奴的偏師,但薊鎮已經是京師的最後一道門戶,假若三屯營失守,遵化也難以倖存,屆時匯聚大明兩百餘年精華所在的北京城將直接暴露在女真建奴的鐵蹄之下。
朱由校眼神冷凝,心中不斷權衡著利弊,肩頭似有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難道自己要讓數年以來所付出的努力付之東流?任由女真建奴和蒙古韃子在北京城外肆虐,而自己只能像縮頭烏龜一般,躲在城池中,直至建奴燒殺劫掠滿意後,大搖大擺的揚長而去?
如若建奴真的兵臨北京城外,財貨上的損失尚在其次,主要是將對大明的造成難以想象的沉重打擊。
歷史上的李唐王朝之所以盛極而衰,除了內部的矛盾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屢次被異族兵臨國門,天子倉皇出逃,導致威信不斷降低,直至被黃巢天街踏盡公卿骨。
傳旨,約莫小半炷香之後,天子朱由校臉上的糾結一閃而過,聲音堅定且清晰:擺駕三屯營。
命京營總督戚金親率兩萬京營虎賁前往三屯營護駕,天津巡撫李邦華便宜行事。
建奴來的雖是突然,但自己也不是毫無準備。
遙想登基之初,自己之所以力排眾議,不惜與京師勳貴撕破臉皮,也要整飭名存實亡的京營,不就是為了這一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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