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算學格物的當世大家，不僅由天子親手提拔，且為人方正，不喜結黨；孫承宗，陛下的親授帝師，雖出身，卻與那些爭權奪利，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們牽扯不深。
由這二位擔任今年春閨會試的主考官，在他看來理應是十分穩妥的，但為何眼前的天子瞧上去有些心神不寧呢？
大伴，朱由校的聲音幽幽打破了沉寂。
各省提學御史的名單，備好了沒有？
回陛下，昨日已差人去吏部調檔，今早已送到司禮監，奴婢帶來了。
王安不敢怠慢，連忙從寬大的袖口裡取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名單，躬著身，用雙手呈了上去。
朱由校展開那份名單，視線從上至下，緩緩掃過。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各省提學御史、學道衙門的督學官員，足有數十個名字。
王安站在一旁，眼角餘光偷偷瞥了一眼，只覺得眼花繚亂，沒看出什麼門道。
他只是注意到，天子的手指在某幾個名字上，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些。
片刻之後，朱由校把那份名單，往王安的方向推了推。
你數一數，上面這些人裡頭，有幾個是在朕登基之前，就已經在位的？
王安彎下腰，湊近了，一個一個地認真數了起來。
等他抬起頭時，臉色已經變得有些微妙。
回陛下，過半了。
何止過半。朱由校將那份名單重新疊好，隨手擱在硯臺旁，用一方玉石鎮紙壓住。
這些人管的是什麼？朱由校像是明知故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管的是一省的教育和科舉，管的是哪些文章能被呈到主考面前，哪些學子能順利進入下一關；主考官年年都在換，可底下這張網，誰動過？
此話一齣，見多識廣的王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
明明暖閣中的溫度適宜，但他貼身的衣衫，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溼。
提學官。
能走到這個位置的人，背後盤根錯節，絕非僅僅靠吏部銓選那麼簡單。
有人是某位內閣大學士的得意門生；有人和翰林院的官員同出一師；有人靠的是同鄉同年之間的相互扶持。
這張無形的網，鋪了幾十年，上百條看不見的絲線，早就扎進了各省學道衙門的深處，不聲不響，卻操控著無數讀書人的命運。
輕輕敲擊著身前的桌案，朱由校的表情愈發深邃。
歷史上的東林黨為何屢遭打壓，卻總能死灰復燃，根源之一就在於此。
朝堂上的閣臣可以換，六部的尚書可以換，但那些散落在各地，真正掌管著科舉命脈的提學官們，才是這張大網真正的經緯。
皇爺..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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