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汗已經六十六歲了。
無論是在明國還是在他們建州女真,這個年紀的人早就該含飴弄孫了,可嗜權如命的父汗還在打仗,還在佈局,還在把那些他看好的棋子一顆一顆擺到關鍵位置上。
多爾袞就是那顆棋子,甚至有可能是最為重要的棋子。
一念至此,代善便攥了攥拳頭,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他是大貝勒,嫡次子,正紅旗旗主。
論資歷、論戰功、論在八旗中的根基,他遠勝於皇太極和昔日的莽古爾泰,但父汗一直不肯直接表態。
即便如此,代善都始終以為自己是最有希望的那個人,但這些年父汗對皇太極的倚重、對多爾袞的偏愛,讓他越來越沒有把握。
阿敏。代善忽然開口。
阿敏側頭看他。
這一仗,你我必須打出彩來。代善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不能只是跟著大軍走個過場,得有實打實的斬獲。
你想怎麼打?阿敏不置可否,他知曉自己與那汗位無緣。
他只想等到代善繼位之後,能令他將那朝鮮國君取而代之。
代善抬手指向西面,手指穩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前面一百二十里有一處蒙古人的牧場,哨騎回報說駐紮著阿魯科爾沁的一個小鄂托克,兵力不超過八百騎。
阿敏皺了皺眉:阿魯科爾沁是科爾沁的附庸,跟咱們不算敵對,打他們?
雖然去年冬天,林丹汗突襲科爾沁的時候,他們大金選擇了袖手旁觀,但事後奧巴還是正常派人出訪他們大金,老汗努爾哈赤也依舊將科爾沁部視為盟友。
打完再說。代善打斷他,蒙古人的部落關係本就是一筆糊塗賬,誰分得清阿魯科爾沁到底是科爾沁的人還是察哈爾的人?
只要將牛羊牲畜和糧草輜重帶回國內,功勞就是實打實的。
阿敏沉默了片刻,粗獷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咧嘴的笑。
好,什麼時候動手?
在他們大金國內,軍功才是衡量一個人身份地位的最終標杆。
今夜。代善的目光掠過遠處的天際線,太陽正在往地平線上墜落,餘暉把草原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趁月色動手,天亮之前收兵,以免打草驚蛇,嚇到那林丹汗。
阿敏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代善一眼。
為了爭奪那汗位,眼前的已是不惜向盟友動手了。
代善獨自站在高坡上,風灌進他的鎧甲縫隙,冰涼刺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粗糙的掌心上全是老繭,那是幾十年握刀柄磨出來的。
這雙手跟著父汗打下了大金的江山,滅了海西四部,吞了遼東十餘城,憑什麼到頭來,摘果子的卻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就因為他的額娘是阿巴亥?就因為父汗晚年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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