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隆只覺自己身體裡的鮮血彷彿凝固。
他自打氣喘吁吁的趕到北城城頭,便一直被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包裹著。
從年少時進士及第開始,他做了快三十年的官,一路從縣令熬到知州,經手過無數刑案,也見過菜市口刀起刀落的場面,自認膽氣不差。
但此刻,他的雙腿卻是顫抖如篩糠。
相比較重兵把守的東城,安置在北城的火炮僅有屈指可數的午門,城外護城河也因連日以來的乾旱幾乎見了底,從城垛間的縫隙往外看去,密麻麻的蒙古兵卒正扛著雲梯蜂擁而至,皮靴踩在乾涸的河床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
放箭!放箭!周道隆拔出佩刀,聲音尖利。
一聲令下,城頭上的弓弩手如受驚般鬆開了箭矢,但因事發突然的緣故,密集的箭矢有氣無力地墜在半空,連敵陣前沿都沒能夠著。
這些蘭州衛的衛所兵,多數是幾輩子沒打過仗的軍戶子弟,平日裡種田納糧是把好手,上陣殺敵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為數不多的精銳早早便被派遣至東城。
對準了射!眼瞅著城外蒙古韃子的腳步依舊,周道隆急得跺腳,忍不住揮舞起臂膀:快射!
沒人搭理這位狀若瘋癲的知州大人。
準確地說,是沒人聽得見其怒吼。
此時城外蒙古軍陣中的戰鼓聲、號角聲、喊殺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面鐵牆,將城頭上所有的聲音碾碎吞沒,也讓本就六神無主的官兵們呆立當場。
眼瞅著自己的命令如同石沉大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周道隆的咽喉。
他不是楊嘉謨,沒有在刀光血影裡摸爬滾打半生的經驗;他更不是王三善,胸中沒有那份運籌帷幄的底氣;他只是一個讀聖賢書出身的文官,一個連殺雞都要閉眼的知州老爺。
砰!
猛然間,一顆拳頭大的石彈越過城垛,擦著他的肩膀飛過,狠狠砸在身後一名兵卒的胸口,那兵卒悶哼一聲,連叫都沒叫出來,整個人便倒飛出去,摔在城牆內側的馬道上,胸甲凹陷,口鼻湧血。
大人!大人!蹲下!下一秒,一雙粗糙的大手猛地將周道隆按到了城垛後面,瞧其身上的穿著,應是軍中的一名伍長。
周道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牙齒在打顫,上下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此時城外的喊殺聲突然拔高了一個調,周道隆艱難地探出半個頭,從城垛的缺口處望出去,卻瞧見了讓他如墜冰窖的一幕。
不知什麼時候,一架雲梯已經搭上了城牆,梯頂更是出現了一張沾滿塵土的臉,嘴裡叼著彎刀,雙手抓住垛口,正手腳並用的向上攀登。
推梯!推梯!
有人在喊,但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的,很快便消失不見,未能引起半點漣漪。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
越來越多的雲梯搭了上來,木頭撞擊城牆的悶響此起彼伏,狠狠敲在眾人的心頭之上。
與此同時,最為慘烈的肉搏戰也隨之上演。
蒙古兵翻上來的速度遠超周道隆的想象,這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兵卒們攀爬城牆如履平地,翻過垛口的瞬間便抽出彎刀,見人就砍。
兒郎們頂住!
蘭州衛的一名百戶拎著長刀衝了上去,劈翻了第一個翻上城頭的蒙古兵,卻被緊隨其後的蒙古兵卒砍翻,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面城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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