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圖汗的直覺這一次很準,他最終沒能等來東城或南城的捷報。
趕到緩坡上的不是報喜的信使,而是三名渾身泥塵的哨騎,為首那人翻身滾下馬背,半跪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嘴裡的話跟漏風似的往外蹦。
臺吉,東南十里外,發現明軍騎兵!
騎兵?卻圖汗的拇指猛然停在佛祖上,黝黑的臉頰上泛起一絲意外之色:官兵有多少人?
人數約莫有兩千餘騎,軍中打著虎字旗號,正在朝著蘭州疾馳而來。
此話一齣,原本氣氛有些低沉凝重的緩坡瞬間炸開了鍋。
才兩千人?
一名千夫長率先嗤笑出聲,手中馬鞭往城頭方向一指:臺吉,光是咱們喀爾喀的兒郎們便不下萬人,再加上大汗那邊和阿爾蘇的人馬,吃掉這兩千騎兵跟碾死螞蟻有什麼區別?
官兵這是千里迢迢來送死啊!
對,先把人圍了,回頭再攻城!
幾名喀爾喀將校紛紛附和,語氣中滿是不以為然,兩千騎兵而已,就算是明國的精銳營兵,扔進他們身後的蒙古軍陣裡也翻不出浪花。
儘管眾人鬥志昂然,但威望甚高的卻圖汗卻始終沉默不語,冰冷的目光先是掠過北城那段被炮火和血肉反覆沖刷的城牆,又緩緩移向東南方那片塵煙漸起的天際線,粗短的拇指重新摩挲起佛珠。
從天亮到現在,他麾下的喀爾喀勇士們為了拿下這蘭州城,已經傷亡近千。
可如此的代價,目前換來了什麼?
除了被推倒又被堵上的女牆,便是幾架搭上去又被掀翻的雲梯,以及城頭上那面刺眼的字王旗。
那位此前從未被他和林丹汗放在心中的明國藩王居然把王府侍衛都拉上了城頭,一次又一次攔住了他麾下喀爾喀勇士的攻勢。
以目前的形勢來看,除非城頭的官兵們自亂陣腳,否則短時間內怕是難以破城。
更何況,即便破了城又如何?
不自覺的,卻圖汗抿了抿早已乾澀的嘴唇,眼神驟然犀利駭人。
眼前的蘭州城緊鄰河套,背靠松山,往西便是涼州和甘州。
這座城池一旦易手,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是盤踞此地數十年、對周圍地形瞭如指掌的松山部,是打著恢復蒙古帝國榮光旗號、志在吞併整個河西的林丹巴圖爾,而不是他卻圖汗。
他的喀爾喀部遠在漠北,補給線拉了幾千里,即便破城後能夠分得部分糧草輜重,又如何彌補這千餘名兒郎陣亡所帶來的損失?
不僅如此,他還猛然想到了另一種讓他毛骨悚然的可能。
若是他麾下的喀爾喀精騎在這蘭州城下折損過半,回到漠北還如何跟土謝圖部和扎薩克圖部掰手腕?到那時候,別說草場牛羊,只怕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況且林丹汗雖嘴上叫著,但誰知道暗地裡會不會趁他元氣大傷之際,順手把喀爾喀也收編了?
這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扎進肉裡的骨刺,拔不掉了。
畢竟林丹汗自察罕浩特落荒而逃之後便顏面掃地,在蒙古諸部心目中的地位急劇下降,眼下急需一塊墊腳石來樹立其蒙古共主的權勢和地位。
臺吉?副將見他遲遲不語,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要不要派人去攔截那支騎兵?
卻圖汗沒應聲,目光仍死死盯著東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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