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姥姥愣住了。她沒念過書,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可這話像根針,直直扎進她心裡。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時,那些錦衣玉食的夫人小姐們,笑她、逗她、拿她取樂。只有兩個人不一樣——寶玉是真心覺得她有趣,黛玉是懶得假裝有趣。寶釵呢?寶釵永遠得體,永遠恰當,永遠讓人挑不出錯。
可正是這挑不出錯,讓劉姥姥覺得,自己和寶釵之間,永遠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姑娘……”劉姥姥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黛玉卻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姥姥不必答。我隨口一問罷了。”
又坐了一會兒,劉姥姥起身告辭。黛玉讓紫鵑包了一包燕窩給她:“姥姥帶回去補補身子,不值什麼,是我的一點心意。”
走出瀟湘館,劉姥姥在園子裡慢慢走著。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明明是該暖的,卻莫名讓人覺得涼。
走到沁芳閘附近,她聽見假山後有人在說話。是探春和寶釵。
“……開源節流是必行的,再不整治,只怕後手不接。”探春的聲音很堅定。
寶釵溫聲道:“妹妹說得是。只是咱們這樣人家,若一味計較銀錢,未免顯得小氣了。我昨兒看賬,那些莊子上的出產,其實大有可為。不如這樣,把園子裡的花木果樹分包給懂行的婆子們,既省了人工,她們也得些實惠,豈不兩全?”
探春沉默了片刻:“姐姐想得周到。只是這事須得有人牽頭,少不得要得罪人。”
“這有什麼,”寶釵笑說,“都是為了家裡好,誰還能說什麼不成?你若放心,我去和鳳丫頭說。”
聲音漸漸遠了。劉姥姥站在假山後,心裡那個模糊的感覺,忽然清晰起來。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二門上聽婆子們閒聊,說探春姑娘要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寶姑娘卻得了好名聲。當時她沒多想,現在串起來——髒活累活探春幹了,好人寶釵當了。這不是她熟悉的嗎?村裡那些大戶人家的管家媳婦,不都是這般手段?
正想著,忽見寶玉匆匆從對面走來,手裡拿著一卷東西,滿臉是汗。
“姥姥怎麼在這兒?”寶玉見到她,停下腳步。
“正要出去呢。寶二爺這是忙什麼?”
寶玉展開手裡的字卷,苦著臉:“父親要檢查功課,這些字帖得補齊。姐妹們答應幫著寫,可還差好些。”
劉姥姥不識字,但看那厚厚的紙張,也知道是件磨人的活兒。她隨口安慰了幾句,便告辭了。走出園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寶玉正往怡紅院方向去。
三天後,劉姥姥又來了一趟——她鄉下有個偏方,對咳喘症或許有用,特意配了送來。這次她沒驚動太多人,直接去了瀟湘館。
黛玉不在屋裡。紫鵑說,姑娘在書房。
劉姥姥輕輕走到書房門口,只見黛玉伏在案前,正專注地寫著什麼。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極認真,寫幾筆就要對照一下旁邊攤開的另一張紙。秋日的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照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劉姥姥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黛玉在模仿別人的筆跡。她悄悄退出來,問紫鵑:“林姑娘這是在替誰寫字?”
紫鵑壓低聲音:“二爺前幾日不是要補字帖嗎?姑娘知道二爺最怕寫蠅頭小楷,就都攬過來了。已經寫了三個晚上了,不讓說。”
劉姥姥心裡一酸。她想起寶釵給寶玉送藥那次——託著一丸藥,從梨香院走到怡紅院,一路上多少人都看見了,都說寶姑娘體貼。可那種體貼,是給人看的;黛玉這種,是隻給那個人的。
那天臨走時,劉姥姥在角門遇見了正要出門的寶釵。寶釵一身素淨衣裳,只簪了支白玉釵,正吩咐鶯兒:“去姨媽那兒說一聲,我往北靜王府去了,前日太妃說想聽我講講佛經。”
鶯兒應著去了。寶釵看見劉姥姥,微笑著點頭:“姥姥要回去了?路上慢走。”
她的笑容完美無瑕,她的舉止無可挑剔。可劉姥姥忽然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她想起黛玉問的那個問題:一個人對你好,是因為你值得,還是因為她覺得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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