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花枝巷,巷子深處那扇黑漆漆的院門裡頭,正飄著一股子燉肉的香氣。這是尤二姐搬進這處宅子的第三個月,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黃得透亮,風一吹就簌簌地響。
尤二姐在灶間忙活了大半個時辰,親手整治了幾樣菜——一碟醬牛肉切得薄如蟬翼,一盤醋溜白菜碼得整整齊齊,還有一碗紅燒肉燉得酥爛,油亮亮的醬汁掛在肉皮上,看著就讓人咽口水。她特意多備了一壺酒,是前幾日賈璉讓人送來的,說是南邊來的好黃酒,溫一溫最是醇厚。
她把菜一道道端到東廂房的炕桌上,擺好了兩副碗筷,又折回去拿酒壺。伺候她的丫鬟小螺跟在後面,幾次要伸手接過去,都被她輕輕擋開了。
“我自己來,你幫我把興兒叫進來。”
小螺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為難。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片刻功夫,興兒跟著小螺穿過院子,一路走到東廂房門口,卻躊躇著不肯往裡邁步。他是賈璉身邊最得用的男僕之一,在榮國府當差七八年,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早就刻進了骨頭裡。眼前這道門檻,在他眼裡不是木頭做的,是一道雷池——跨過去,就是壞了規矩。
“二奶奶叫我?”他在門口探了探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尤二姐在裡面應了一聲,語氣溫和得不像話:“進來吧,外頭冷,炕上坐。”
興兒的臉刷地白了。他站在門檻外頭,兩隻手絞在身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小螺在旁邊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叫你進你就進,別讓二奶奶等急了。興兒硬著頭皮邁了半步,身子還在門外,只把半個腦袋探進去,賠著笑說:“二奶奶有什麼吩咐,小的在外頭聽著就是了。”
尤二姐從炕沿上起身,走到門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裡拽。她的手溫軟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切。興兒被她這麼一拽,踉踉蹌蹌地進了屋,腳底下的布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坐。”尤二姐指著炕沿下的一張矮凳,那是小螺平日裡坐著做針線用的。
興兒哪裡敢坐,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二奶奶有什麼話只管吩咐,小的站著聽就是了。”
尤二姐皺了皺眉,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不悅。她不明白,自己一片好意,怎麼這人反倒像受了驚嚇似的。她把矮凳往興兒跟前推了推,語氣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我讓你坐你就坐,在我這兒不必講那些虛禮。你是二爺跟前的人,伺候二爺這麼多年,勞苦功高的,我敬你一杯酒也是該當的。”
這話一齣口,興兒差點沒從地上彈起來。敬酒?男僕?敬酒?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錘子敲了一記。他慌亂地擺著手,嘴裡連聲說“不敢不敢”,身子往後退了半尺,後背幾乎貼到了門板上。
尤二姐卻已經斟滿了一杯酒,雙手端起來,遞到他面前。她的動作自然而真誠,眉眼間帶著一種小家碧玉式的熱絡,像是在自己家裡招待親戚似的。在她的認知裡,對下人好一些,給些笑臉,賞口好吃的,人家就會感激你、忠心於你。她在孃家時就是這樣做的,那些丫鬟婆子們吃了她的東西,確實也都念她的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此刻站著的這個地方,不是她孃家的那方小院。這處宅子是賈璉偷偷置辦的外宅,名義上是她的家,實際上仍是榮國府的延伸。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乃至門口蹲著的那兩隻石獅子,都帶著國公府邸的底色。而在這個世界裡,規矩不是用來籠絡人心的工具,規矩本身就是人心。
興兒最終沒敢上炕,也沒敢坐那張矮凳。他蹲在了炕沿下面,靠著門框,端著一碗飯,夾了兩筷子菜,胡亂扒了幾口。尤二姐站在一旁,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他看著那杯酒,像是看著一杯鴆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他雙手捧著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他的衣襟上,他也顧不得擦。
那頓飯吃得興兒如坐針氈,後背的衣裳全溼透了。他蹲在那裡,膝蓋頂著下巴,每嚼一口飯都覺得喉嚨發緊。他時不時抬眼偷看尤二姐,只見她笑盈盈地坐在炕沿上,兩條腿自然地垂著,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鞋尖上各綴著一顆珠子,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
興兒心裡想:這位二奶奶,人是真好,可也是真的不懂。
他想起榮國府裡的那位二奶奶——王熙鳳。想起她的院子,她的規矩,她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想起自己每次去她院裡傳話時,站在垂花門外頭,隔著整個院子,看著正房的門簾子,連臺階都不敢上。有時候旺兒從裡頭出來,他湊上去問兩句,旺兒也只是搖搖頭,低聲說一句“二奶奶忙著呢”,便匆匆走了。
那才是當家主母的氣派。不是故意端著的架子,是骨子裡長出來的東西。就像一棵樹,根紮在什麼樣的土裡,就長出什麼樣的枝葉。王熙鳳的根紮在金陵王家的深宅大院裡,她從小看著母親如何治家、如何馭下,那些規矩早就不是教出來的,是燻出來的、浸出來的。而尤二姐的根,紮在她母親改嫁的那戶小門小戶裡,她能學到的待人接物,不過是親戚間的客套和鄰里間的熱絡。
這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座宅子、一處院子能填平的,那是整整一個階層的鴻溝。
興兒吃完飯,抹了把嘴,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倒退著出了房門。走到院子裡,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渾身是汗。他站在槐樹下定了定神,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窗戶,燭光將尤二姐的身影投在窗紙上,纖細而柔和,像一株養在瓦盆裡的蘭花。
他嘆了口氣,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既覺得這位二奶奶可憐,又覺得她可悲,更多的是一種隱隱的不安——他知道,在這個規矩比人情更重要的世界裡,一個不懂規矩的人,是活不長久的。
而在榮國府的另一頭,王熙鳳的院子裡,此時正是一片寂靜。
天色已經暗透了,廊下的燈籠亮了起來,將整個院子籠在一層昏黃的光暈裡。旺兒站在垂花門外頭,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他的影子被燈籠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地上,像一道被裁下來的黑紙。
他是王熙鳳最得用的心腹,在外頭替她跑腿辦事、放賬收債,經手的銀子少說也有幾千兩。在榮國府的僕從圈子裡,旺兒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外頭的鋪子掌櫃見了他要叫一聲“旺爺”,底下的粗使小廝見了他要低頭讓路。可此刻,他站在垂花門外,連門檻的邊都不敢碰一下。
門裡頭,平兒掀了簾子出來,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見旺兒,微微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