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旅遊者》第526章 炕沿下的興兒和門檻外的旺兒(2)

作者:孤標傲世·6個月前

“二奶奶還在對賬?”旺兒低聲問。

平兒嗯了一聲,走到廊下,把茶盞放在欄杆上,轉身對旺兒說:“二奶奶說了,南邊莊子上送來的那批緞子,你先去庫房點個數,明兒一早來回話。外頭那幾筆賬,她今兒來不及看,你後日再來。”

旺兒應了一聲是,又遲疑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雙手遞過去:“這是東大街綢緞鋪子上個月的利錢,一共四十八兩,請平兒姐姐轉交二奶奶。”

平兒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也沒開啟看,直接揣進了袖子裡。她的動作嫻熟而自然,顯然這種事已經做過無數次。

旺兒站著沒走,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開口。他往後退了兩步,正要轉身,就聽裡頭傳來王熙鳳的聲音,隔著簾子,隔著整間正房,甚至隔著那道垂花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旺兒在外頭?”

平兒連忙應道:“是,來回緞子和利錢的事。”

裡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王熙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疾不徐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讓他把西大街那家鋪子的賬目也理一理,月底之前送來。還有,告訴他,上個月那筆銀子放得不好,利息少了二兩,下個月補上。”

旺兒聽到最後一句,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不敢辯解,也不敢多問,只是恭恭敬敬地朝著正房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從始至終,他連王熙鳳的衣角都沒看見。那道垂花門,那道簾子,那道門檻,像一道道無形的城牆,將他和內室隔絕開來。這不是王熙鳳對他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太被信任了,才更要守這些規矩。在榮國府,規矩就是體面,體面就是權力。一個當家主母如果讓男僕隨意進出內室,讓下人上桌吃飯、同桌飲酒,那不是親民,那是自降身價。身價一旦降了,威信也就散了,底下的人心也就散了。

王熙鳳太明白這個道理了。她的厲害,不只是在手腕和心計上,更在於她對規矩的深刻理解和嚴格執行。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板臉;知道什麼人該見,什麼人該隔著簾子說話;知道什麼事該親自過問,什麼事該讓平兒轉達。這些分寸,她拿捏得滴水不漏,就像她管賬的本事一樣,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而尤二姐呢?她給興兒斟酒的時候,想的是什麼呢?她大概想的是——我對賈璉身邊的人好一些,他們就會在賈璉面前替我說好話;我平易近人一些,他們就會念我的恩情,日後有什麼事也會幫我一把。這種想法錯了嗎?在她從前的世界裡,沒錯。在那個世界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靠的是人情和麵子,你對別人好,別人自然對你好。

可她忘了,她現在站著的這片土地,已經不是從前的土地了。她腳下的每一寸磚石都屬於榮國府,而榮國府執行的邏輯不是人情,是等級。在這個邏輯裡,主僕之間永遠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任何試圖填平這道鴻溝的舉動,都不會被視為善良,只會被視為軟弱和不懂規矩。

興兒不會因為她給他斟了一杯酒就對她忠心耿耿。恰恰相反,他會在心裡想:這位二奶奶不懂規矩,怕是當不了幾天家。然後他會把這個想法告訴別人,別人再告訴別人,用不了多久,整個榮國府的僕從圈子都會知道——花枝巷的那位,是個沒規矩的。到了那個時候,誰還會怕她?誰還會把她當回事?

賈璉對尤二姐說過一句話:“等那個夜叉死了,我就接你進去,扶你做正房。”這話尤二姐信了,興兒也信了,大概連賈璉自己說的時候都有幾分真心。可這話經不起細想——他愛的真的是尤二姐這個人嗎?他愛的,是尤二姐身上的那種輕鬆。那種不需要看臉色、不需要猜心思、不需要處處提防的輕鬆。在王熙鳳面前,他永遠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被管著、被數落著、被算計著;而在尤二姐面前,他是天,是地,是一切的主宰。他可以隨意地來,隨意地走,說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換來一室的溫柔。這種感覺太舒服了,舒服到他願意許下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可如果有一天,尤二姐真的進了榮國府,真的坐上了璉二奶奶的位置,她還能保持這種輕鬆嗎?不能。她會被規矩裹挾,會被責任壓垮,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失禮中暴露出她的底牌。到了那個時候,賈璉還會愛她嗎?不會。他會發現,原來她也不是那麼溫柔,原來她也有脾氣,原來她也會為了銀錢和權柄跟他爭吵。到那時,他許過的諾言就會像秋天的槐葉一樣,風一吹就落了,落得乾乾淨淨。

花枝巷的夜越來越深了。尤二姐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沿上,對著燭火發了一會兒呆。她想起傍晚時興兒蹲在炕沿下吃飯的樣子,想起他接過酒杯時顫抖的手,想起他臨走時那個磕得響亮的頭。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片好意,怎麼反倒把人家弄得那麼不自在?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吹了燈,躺下來,等著賈璉來。賈璉今天說好了要來,這會兒大概還在路上。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想象著他推門進來時風塵僕僕的樣子,想象著他坐在炕沿上,吃著她親手做的菜,喝著她溫好的酒,誇她一句“二姐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她在等待中睡了過去,燭火在窗臺上跳了跳,熄了。整座院子沉入了黑暗,只有院門口掛著的兩盞燈籠還在風中搖晃,一明一暗的,像兩隻睏倦的眼睛。

而在榮國府裡,王熙鳳的院中還亮著燈。她坐在賬本堆裡,一手撥著算盤珠子,一手拿著筆,眉間微蹙,嘴唇緊抿。平兒在一旁研墨,時不時遞上一杯溫茶。算盤珠子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噼裡啪啦的,像一場無聲的雨。

外頭有人影晃了晃,是旺兒又回來了。他站在垂花門外,不敢出聲,只是把手裡的一個信封舉起來,朝著正房的方向晃了晃。平兒眼尖,看見了,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接了信封,又輕手輕腳地回來。

“什麼事?”王熙鳳頭也沒抬。

“旺兒說,東大街那家鋪子的賬查出來了,少的那二兩利息是掌櫃的做了手腳,他已經處理了。”

王熙鳳嗯了一聲,筆尖在賬本上頓了一下,落下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旺兒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裡了。

“讓他明日把處理的結果寫個稟帖送來。”她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平兒應了,轉身出去傳話。王熙鳳低下頭,繼續撥她的算盤珠子。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端端正正的,像一尊塑像。

深秋的風從花枝巷吹到榮國府,穿過重重院落,捲起幾片落葉,在青石板上沙沙作響。兩個女人,隔著一座城的距離,各自守著各自的燈火。一個在門檻之外斟酒佈菜,以為善意可以換來人心;一個在簾子之內撥打算盤,深知規矩才是立身之本。

炕沿下的那一刻,尤二姐的底牌就已經亮給了所有人看。而她自己,還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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