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旅遊者》第530章 薛寶釵的被孤立(1)

作者:孤標傲世·6個月前

薛寶釵在賈府被孤立這件事,從來沒有人大張旗鼓地說出來。

就像那些真正的疏遠,從來不是摔門砸碗的決裂,而是客客氣氣地繞開,不動聲色地越過,把所有的排斥都包裝成體面。曹雪芹沒有給寶釵安排一場撕破臉的告別戲,也沒有讓任何人指著她的鼻子說一句“請你離開”,他只是讓那些驅逐的訊號一點一點堆積起來,讓那些冷遇一層一層地疊加上去,最後堆成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而寶釵就站在這堵牆的這邊,穿著她那一身半新不舊的衣裳,端著那張永遠溫和得體的笑臉,一步步退出了大觀園的舞臺。

退得那麼安靜,安靜到很多人甚至沒有意識到她已經被驅逐了。

那是賈母第一次對薛家流露出不耐。老太太是什麼人?是經歷了榮國府鼎盛到衰落的老封君,是在人情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祖宗。她要趕一個人走,絕不會像王熙鳳那樣夾槍帶棒,更不會像趙姨娘那樣撒潑打滾。她只會笑,笑著把話說得漂漂亮亮,笑著把事情辦得熱熱鬧鬧,然後在那一團和氣裡,把人客客氣氣地請出去。

寶釵的及笄禮就是最好的例子。

及笄,女子十五歲的成人禮。放在如今不是什麼大事,可在那個年代,這是姑娘一生中除了出嫁之外最重要的儀式。笄禮的講究多了去了,賓者、贊者、三加三拜,每一個環節都有嚴格的規矩。但最重要的是,及笄禮本該是一場私密的、帶著不捨的家禮。自家姑娘成年了,意味著她可以嫁人了,做長輩的心裡頭五味雜陳,既盼著她有個好歸宿,又捨不得她長大離巢。所以越講究的人家,越會把及笄禮辦得內斂含蓄,至親至交小範圍聚一聚,吃頓飯,說幾句體己話,也就罷了。大張旗鼓地操辦,反倒顯得輕浮,好像在說“我家姑娘終於成年了,快來提親啊”,丟份兒得很。

可賈母偏要替寶釵大辦。

唱戲、擺酒、請客,熱鬧得跟過年似的。老太太還特意拿出二十兩銀子來,說自己要替寶釵做這個生日。二十兩銀子在賈府是什麼概念?劉姥姥說過,莊戶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二十兩。賈母拿這個數出來,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可關鍵是——這個數字微妙得很。鳳姐當場就調侃了:“一個祖宗阿彌託佛, twenty兩銀子,夠做什麼的?還說要替妹妹做生日呢,這會子又捨不得了!”這話雖然是玩笑,可玩笑裡頭往往藏著真話。鳳姐是賈母肚子裡的蛔蟲,她最懂老太太的心思,她說這話,未必不是在替老太太打圓場。

真正讓寶釵難受的,不是這二十兩銀子的多少,而是這場及笄禮的意味。

你想啊,迎春、探春、黛玉,哪個不是正經的官宦千金?她們哪一個沒有及笄禮?可書裡寫過她們的及笄禮嗎?沒有。不是曹雪芹忘了寫,是不用寫。她們是賈府自己家的姑娘,是賈母的親孫女、親外孫女,她們的及笄禮再私密再樸素,那也是自家的事,用不著外人知道。可寶釵不一樣,她是客,是親戚家的姑娘,賈母替她大操大辦及笄禮,等於是在告訴全京城的人:薛家的姑娘成年了,可以嫁人了,你們誰家有適齡的公子,趕緊來提親吧。

這話要是換個場合說,也許還能算好心。可問題是,寶釵是住在賈府的人。她一個親戚家的姑娘,長期住在別人家裡,別人突然大張旗鼓地替她辦成人禮,這背後的潛臺詞是什麼?是你該走了,你該嫁人了,你總不能在我們家完成終身大事吧?

賈母的逐客令下得溫溫柔柔,可寶釵聽懂了。

她是真的聽懂了。這個十五歲的姑娘,有著遠超同齡人的通透和敏感。她知道自己在賈府是什麼位置,知道自己母親和兄長是什麼處境,知道自己全家都指望著靠聯姻翻身。她什麼都知道,所以她只能假裝聽不懂。

薛家裝糊塗的本事,是真的爐火純青。

及笄禮之後,薛家沒有走。薛姨媽照樣每天去王夫人那裡坐著說話,寶釵照樣每天去賈母那裡請安,薛蟠照樣每天在外面吃喝嫖賭惹是生非。他們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在賈府住著,住得理直氣壯,住得心安理得。

賈母大概也沒想到,自己這招以退為進居然沒奏效。老太太什麼陣仗沒見過,這點小挫折算不了什麼,她不急,有的是法子。

很快,第二次驅逐就來了。

元妃省親的事定下來之後,賈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為了迎接貴妃娘娘,賈府採買了十二個小戲子,要安排在府裡住下,方便隨時排練。賈府那麼大的園子,空院子多得是,隨便指一個給戲子們住就行了。可賈母偏不,她偏偏看中了薛家住的那處梨香院。

梨香院是什麼地方?那是賈政親自安排給薛家的住處。這處院子位置極好,離王夫人住的榮禧堂極近,薛姨媽去找王夫人說話,抬腳就到。而且梨香院單獨臨街,薛家特意開了個側門,方便薛蟠進出,也省得跟賈府的人攪在一起,彼此都不方便。可以說,這個院子是專門為了薛家選的,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是賈府對薛家最大的體面。

可現在,賈母要把這個院子騰出來給戲子住。

你品,你細品。戲子是什麼身份?在那個年代,戲子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是連奴才都不如的人。賈母讓薛家把住處讓給戲子,這不是在打薛家的臉嗎?這等於在說:你們薛家在我眼裡,跟那些戲子也差不多了。

可賈母不這麼說話。她的話永遠是好聽的,是得體的,是無懈可擊的。她說梨香院地方寬敞,離大觀園也近,方便戲子們排練,省得貴妃娘娘來了準備不周。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薛姨媽能說什麼?她要是不同意,那就是不識大體,是不顧貴妃娘娘的體面,是不把元妃省親這件事放在心上。這個罪名,她擔不起。

所以薛家只能搬。

他們從梨香院搬到了榮國府東北角上一處偏僻的院子。那地方離賈府的核心區域遠得很,出入不便,位置也差。薛家從“離榮禧堂極近”搬到“榮國府東北角”,從“開個側門就能自由進出”搬到“進出都要繞個大圈”,這中間的落差,不是一句“換了個住處”能概括的。

那是從體面到不體面的跌落,從客居到寄居的沉淪。

可薛家還是忍了。

寶釵站在那處偏僻的小院裡,看著母親強撐的笑臉,心裡頭是什麼滋味,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十五歲的姑娘,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裡的年紀,可她已經在替整個薛家扛著了。她那個哥哥薛蟠,成日里只知道吃喝玩樂,今天跟人打架,明天被官府找上門,後天又被人騙了銀子,沒有一天消停的。她那個寡母薛姨媽,除了哭和嘆氣,什麼主意都沒有,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金玉良緣”上,指望寶釵能嫁進賈府,靠聯姻挽救薛家的頹勢。

寶釵不是不委屈,她只是不能說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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