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寶釵不行。她沒有那個底氣,所以她只能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一副“守拙”的殼子裡。可“藏愚守拙”這四個字,說白了就是“裝”。你裝得再好,假的終究是假的。那些真正有底氣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你。
賈母就看得最清楚。
螃蟹宴那一回,寶釵的本意是好的。史湘雲要做東請客,可她一個侯門千金,月錢就那麼幾兩,哪裡請得起?寶釵看出了她的難處,主動提出幫她張羅,說薛家的鋪子裡有現成的螃蟹,又大又肥,她讓人送幾簍子來,再配上幾罈好酒,這東道不就做成了嗎?史湘雲感動得不行,一口一個“寶姐姐”地叫著,覺得寶釵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可賈母不這麼看。
老太太是個明白人,她知道寶釵幫史湘雲辦螃蟹宴,表面上是仗義疏財,實際上是在立人設。一個寄居在別人家的親戚姑娘,手伸得這麼長,替主人家的親戚做東道,這算怎麼回事?你是想告訴所有人你薛家有錢?還是想告訴所有人你薛寶釵大方會做人?史湘雲是賈母的侄孫女,她的事自然有賈母操心,你一個外人摻和進來,安的什麼心?
賈母什麼都沒說,只是那天吃螃蟹的時候,特意提了一句:“這螃蟹倒是好,就是太破費了。”這話輕飄飄的,可寶釵聽了,心裡頭能好受嗎?
後來的事,一件一件地堆積起來,把寶釵的路堵得越來越窄。
端午節那會兒,賈元春從宮裡賜了節禮下來,寶玉和寶釵的禮物一模一樣,黛玉的卻差了一等。這意思太明顯了,元春是在替弟弟相中寶釵,暗示金玉良緣才是她認可的正道。寶釵心裡頭應該是有幾分歡喜的,畢竟這是她和她母親盼了那麼久的事。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賈母就出手了。
老太太在清虛觀打醮的時候,當著眾人的面說:“寶玉這孩子命裡不該早娶,再等幾年吧。”一句話就把元春的暗示堵了回去。你不是想賜婚嗎?我告訴你,寶玉還小,不急著娶,你再急也沒用。這話不僅是對元春說的,也是對薛家說的:我們賈府的事,還輪不到你們外人來摻和。
寶釵那天是什麼反應?書裡寫得很清楚,她“只得冷笑了兩聲”。這兩聲冷笑裡,有尷尬,有難堪,有被當眾打臉的屈辱,可更多的是對自己處境的清醒認知。她知道自己在賈母眼裡什麼都不是,知道自己費盡心機經營的那些關係,在真正的權力面前一文不值。
最讓她心寒的事,大概發生在金釧死後。
金釧是王夫人屋裡的丫鬟,因為跟寶玉說了幾句調笑的話,被王夫人一巴掌扇了出去,當天就跳了井。寶釵聽說之後,第一時間趕到王夫人那裡去安慰。她知道王夫人心裡頭過不去這個坎,所以她替王夫人找了一個最體面的說辭:“姨娘是慈善人,固然這麼想。據我看來,她並不是賭氣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玩,失了腳掉下去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極了,平靜到讓人後背發涼。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了,在她嘴裡變成了一樁意外,變成了一句“不過多賞她幾兩銀子也就盡了主僕之情了”。
很多人拿這件事批評寶釵冷酷,說她為了討好王夫人,連基本的良知都不要了。可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她需要王夫人這個靠山,需要王夫人支援金玉良緣,需要王夫人在關鍵時刻替薛家說話。她把自己的所有籌碼都押在了王夫人身上,所以她必須維護王夫人,哪怕這意味著她要睜著眼睛說瞎話,要為一個打死人的兇手開脫。
可她的付出換來了什麼?什麼都沒有。王夫人是該利用她的時候利用她,該撇清的時候撇清,從來不會真心實意地替她著想。那些節禮、那些示好、那些看似親密的舉動,不過是王夫人拉攏她的手段罷了。等寶釵真的需要有人替她說話的時候,王夫人就縮了回去,讓寶釵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尷尬和難堪。
探春理家那一回,是寶釵在賈府最後的掙扎。
王夫人讓寶釵幫著探春管家,名義上是信任她,實際上是在試探她。探春是賈府的正經小姐,理家是她的本分;寶釵是個外人,摻和進來算怎麼回事?王夫人這麼做,等於是在把寶釵架在火上烤。她做得好,是越界;做得不好,是無能。怎麼做都是錯。
寶釵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討好下人。她藉著探春改革的機會,把那些婆子們的利益照顧得妥妥帖帖,讓她們覺得寶姑娘比自家小姐還好。可這一下,她就把探春得罪了。探春辛辛苦苦搞出來的改革,功勞全被寶釵佔了,她能不惱嗎?王熙鳳也惱了,因為管家本是她的差事,寶釵橫插一槓子,算怎麼回事?
寶釵大概也沒想到,自己小心翼翼經營了這麼久,最後會落到眾叛親離的地步。史湘雲被她得罪了,林黛玉跟她面和心不和,探春煩她,鳳姐煩她,連李紈都對她敬而遠之。除了王夫人和襲人這種跟她有直接利益關係的人,賈府上下幾乎沒有人真心待她。
而真正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抄檢大觀園。
那天晚上,王熙鳳帶著王善保家的一行人,把大觀園翻了個底朝天。怡紅院查了,瀟湘館查了,秋爽齋查了,稻香村查了,紫菱洲查了,蓼風軒查了,櫳翠庵也查了。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所有人的住處都被翻了個遍。唯獨蘅蕪苑——薛寶釵住的地方,一個人都沒去。
王熙鳳的理由冠冕堂皇:“我婆婆要問,只好說我們查了,別叫他們查了。”這話說得漂亮極了,翻譯過來就是:薛寶釵是親戚,查她的住處不合適。可你要是真覺得不合適,那所有人的住處都不該查,憑什麼只不查她一個人的?
這個“不查”,比查了還讓人難受。查了,說明你是賈府的一份子,你有嫌疑,但也你有被信任的可能。不查,說明你連被查的資格都沒有。你是個外人,你永遠是個外人,你身上永遠揹著嫌疑,你永遠洗不清。
這是一種比驅逐更誅心的羞辱。它告訴你,你不是我們的人,你從來都不是,你永遠都不會是。
寶釵在蘅蕪苑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起來收拾行李了。她沒有跟任何人告別,沒有去找賈母辭行,沒有去找王夫人說一聲,甚至沒有跟同住了那麼久的史湘雲打個招呼。她只讓人給李紈帶了一句話:“我母親身上不大好,我要回去照顧幾天。”
這話說得多體面。可她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走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大概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委屈、所有隱忍、所有小心翼翼,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簡單的事實:她該走了。不是賭氣,不是認輸,而是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地方,你再怎麼努力,也是擠不進去的。
賈府的人沒有攔她,也沒有人真的在意她走不走。他們甚至沒有在背後議論她,沒有嘲笑她,沒有說她什麼不好。不是因為他們對寶釵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為國公府殘存的那點氣度,讓他們覺得沒必要跟一個寄人籬下的姑娘計較。
這一點最後的體面,是賈府給寶釵的,也是曹雪芹給寶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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