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頭千恩萬謝地去了。林之孝家的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慢慢關上了門。
邢夫人這幾日心情不好。
按理說賈母過壽，她作為長房媳婦應該在前頭張羅，可鳳姐把裡裡外外都攬了去，她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只能跟在王夫人後頭陪客人說些不鹹不淡的話。她本來就對鳳姐有氣——鳳姐雖是她的兒媳婦，可處處向著王夫人，府裡的大事小情，全聽王夫人那邊的調派，她這個正經婆婆倒像是外人。
費大娘是她從孃家帶來的陪房，跟了她幾十年，最知道她的心思。這天晚上，費大娘端了碗燕窩粥進來，一邊伺候她吃，一邊不經意地說：“太太，今兒府裡出了一樁事，不知道您聽說了沒有？”
邢夫人抬眼看了看她：“什麼事？”
“東南角上看門的張婆子和趙婆子，讓二奶奶給捆了，說是得罪了寧府的珍大嫂。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說話不周到，珍大嫂也說不計較了。可二奶奶不肯罷休，非要打四十板子，大晚上的把人捆在柴房裡，連口熱水都不給喝。”
邢夫人放下調羹，眉頭皺了起來：“老太太的好日子，她倒好，鬧出這些事來。那倆婆子也是府裡的老人了，伺候了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因為一句話就要打四十板子？傳出去不怕人說我們榮府刻薄？”
“可不是麼。”費大娘嘆了口氣，“底下人都說，二奶奶這是在立威呢。可憐那倆婆子的家人，哭得死去活來的，又不敢去求情。”
邢夫人冷笑了一聲。立威？立給誰看呢？府裡的事本該是她這個大太太來管，鳳姐不過是替她代勞，如今倒好，代著代著就真當自己是主子了。她想了想，站起來說：“走，去前面看看。”
第二天一早，賓客散盡，鳳姐正帶著人收拾花廳，邢夫人就來了。她當著眾人面，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廊上廊下的人都聽見：“鳳丫頭，我聽說你昨兒讓人捆了兩個婆子？老太太的好日子還沒過完呢，你就鬧出這些動靜來，老太太知道了心裡能舒服？那兩個婆子也是伺候了多年的老人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捆起來打？依我說，趁早放了，別弄出人命來，倒叫外人看了笑話。”
鳳姐愣住了。她不知道事情已經鬧到了這一步，更不知道邢夫人怎麼會摻和進來。她下意識地看向王夫人，想從她那裡得到一點支援——王夫人是她的姑母，又管著府裡的大事，這種時候只要王夫人說一句話，邢夫人也不好再說什麼。
可王夫人只是低頭喝茶，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鳳姐的心沉了一下。她很快回過神來，賠著笑臉說：“太太說的是，這事是我思慮不周。那兩個婆子得罪了珍大嫂，我原想著等老太太的壽過了再處置，是周瑞家的會錯了意，提前動了手。我這就讓人放了她們。”
邢夫人哼了一聲：“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轉身走了，裙角帶起一陣風，把廊下的一盆菊花吹得東倒西歪。
鳳姐站在原地，臉上的笑還沒收起來，手已經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她慢慢轉過身，看了周瑞家的一眼。周瑞家的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訊息傳到賈母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是當天下午了。
鴛鴦把這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賈母靠在榻上，半閉著眼睛，手裡的佛珠慢慢地捻著。聽完之後，她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鳳丫頭這事做得不錯，倒是讓她們母女給難為了。”
鴛鴦沒接話。她知道賈母的意思——鳳姐是在替榮國府當家，管束下人本就是她的本分，何況那兩個婆子確實犯了錯。可邢夫人當著眾人的面讓她放人，王夫人又不肯替她說話，這不是打鳳姐的臉，這是把榮國府的規矩給拆了。
“去，把鳳丫頭叫來。”賈母說。
鳳姐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她進門前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可賈母還是看出來了。
“過來坐下。”賈母拍了拍身邊的榻沿，“你受委屈了，我都知道。那兩個婆子的事，你處置得沒錯。你大太太那邊，我會跟她說。至於你太太——”她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鳳姐低著頭，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她不是為那兩個婆子哭，也不是為邢夫人的當眾折辱哭——她是在為自己這些年的辛苦不值。她管著這偌大的府邸，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從早到晚沒有一刻消停，到頭來出了事，連個替她說話的人都沒有。
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讓人去煮了碗紅棗湯來。可關於那兩個婆子，她沒有再提。已經放了的人，總不能再抓回來打一頓，那樣倒顯得鳳姐小氣了。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張婆子和趙婆子照舊在東南角上看門，只是見了鳳姐的影子就繞道走。費大娘在邢夫人跟前又多得了兩件衣裳。趙姨娘在下人們中間嚼了好幾天舌根，說鳳姐如何如何威風，又如何如何被打臉。周瑞家的事後捱了鳳姐一頓罵，可鳳姐並沒有罰她。
鳳姐那天從賈母房裡出來，沿著迴廊往回走。秋風吹起廊下的竹簾，啪啪地響。她忽然覺得這整座府邸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每一個節點上都站著一個或幾個婆婆、陪房、管家娘子，她們互相拉扯，互相牽制，她想扯動一根線，就會牽動整張網，然後所有的人都朝她撲過來。
而她不過是這張網裡的一隻飛蟲。
身後的寧榮街上，還掛著賈母壽誕的綵綢，在秋風裡獵獵作響，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撕裂的聲音。鳳姐聽了聽，又覺得那只是風聲。她裹緊了披風，加快腳步走進了自己的院子。
壽宴還要擺三天。她還得撐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