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榮國府被壽幔壽聯淹沒了。寧榮兩府的燈籠換了絳紅新罩,從大門口一路掛到內儀門,光暈映在青磚上,像是給整座府邸鍍了一層薄薄的血色。賈母八旬大壽,這是賈府這些年最大的排場。皇親送來的壽禮堆滿了三間花廳,几案上擺著金壽星、白玉如意,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子檀香和貢緞混出來的富貴氣味。
可越是這樣的日子,底下的人就越容易出事。這是鳳姐多年理家的經驗——人多了,心就雜了。府裡光是榮寧兩府的管事媳婦就有百十號人,再加上臨時從各處借調來幫忙的丫鬟婆子,亂成一鍋粥。她這些天連軸轉地操持,嗓子已經啞了,太陽穴上像有根針在一下一下地扎。
事情是從尤氏那兒起的。
那天尤氏路過榮府大門口,正趕上各家誥命的轎子進府,門口堵得水洩不通。她打發丫鬟去找兩個婆子幫忙傳話,那倆婆子大概是忙了一天,火氣大得很,張口就是一句:“我們只管看大門,不管別人的事。你是什麼東西,也來使喚我們?”
尤氏在寧府是當家奶奶,雖說性子溫厚,到底也是三品誥命。兩個婆子當著來往賓客的面給她沒臉,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下去。訊息傳到鳳姐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花廳後院對著賬冊子揉眉心,旁邊小丫頭捧著茶已經涼了三回。
“這兩個婆子是哪一房的人?”鳳姐問。
來稟事的是周瑞家的,王夫人的陪房,在府裡算得上老資格了。她抿了抿嘴,眼珠轉了轉:“回奶奶的話,是榮府東南角上看門的,一個姓張,一個姓趙。都是老油子了,平日裡就愛偷奸耍滑,今兒可算是撞到槍口上了。”
鳳姐端起茶碗,茶早就涼透了,她皺著眉頭又擱下。府裡這些人她太清楚了,芝麻大的事都能鬧出西瓜大的動靜來,更別說這回得罪的是尤氏——尤氏不常在榮府走動,本來就容易受氣,這要是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榮府欺負人呢。
“老太太的壽誕還沒過完,不宜見刑。”鳳姐想了想,說,“先記下她們的名字,等過了這幾日,把人捆了,打四十板子,或送到寧府交給珍大嫂發落。你記著,這話先別聲張。”
周瑞家的垂手應了,轉過身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快到出了花廳的月亮門,嘴角才慢慢翹起來。
她和那張婆子有仇。上半年張婆子的侄女想在廚房謀個差事,來找周瑞家的走門路,周瑞家的要了五兩銀子的茶錢,事情卻沒辦成。張婆子到處說她吃裡扒外,這話傳到周瑞家的耳朵裡,她記恨了小半年了。如今鳳姐的話到了她手裡,她可不會老老實實地等到老太太壽誕過完。
當天晚上,她就帶了幾個小廝,衝到東南角門,把張婆子和趙婆子綁了個結結實實。
兩個婆子正在門房裡吃酒,醉得東倒西歪,被突然闖進來的人嚇得酒都醒了。張婆子連聲喊冤:“我們犯了什麼王法?老太太大喜的日子,憑什麼綁人?”周瑞家的冷笑一聲,也不多話,讓人把嘴堵上,又加了一句:“去,請林之孝家的來,就說二奶奶有要緊事吩咐。”
林之孝家的是榮府的大管家娘子,在府裡管著人事調派,大小丫鬟媳婦見了她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她聽說鳳姐有要緊事吩咐,不敢耽擱,換了件乾淨衣裳就趕了過來。誰知到了鳳姐院裡,鳳姐已經歇下了。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正猶豫要不要讓人通傳,就見李紈從屋裡出來。
“二奶奶身子乏了,已經躺下了。”李紈說,聲音不大,像是怕驚著屋裡的人。
林之孝家的問:“珍大嫂的事,鳳姐怎麼說?”
李紈正要開口,尤氏不知什麼時候從廂房出來了,擺擺手道:“快別說了,多大點子事,也值當鬧到這種地步。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你也別在這裡站著了,回去歇著吧。”
林之孝家的站在那裡,臉上掛著笑,心裡卻已經在罵娘了。大晚上的把她從被窩裡叫起來,說是有要緊事,結果走到跟前又說沒事了。這是什麼道理?可她不敢說什麼,尤氏到底是寧府的奶奶,她一個下人能怎樣?
她一路往回走,秋夜的風吹得她後背發涼。走到大觀園後門的時候,迎面碰上了趙姨娘。
趙姨娘剛從探春那兒回來,臉上還帶著被人頂撞過的神色。她是賈政的妾,在府裡地位不上不下,正經主子瞧不上她,下人們又在背後嚼舌根,日子過得憋屈得很。她一看見林之孝家的,眼睛就亮了。
“喲,林大娘,這麼晚了還在外頭忙呢?”趙姨娘的聲音又尖又亮,像是故意要讓什麼人聽見似的。
林之孝家的嘆了口氣,把今晚的事說了一遍。
趙姨娘聽完,眼珠子轉了轉,湊近了幾步:“哎喲我的林大娘,你可真是好性兒。你看不出來嗎?鳳姐今兒說要捆人,周瑞家的就立馬動了手,這擺明了是假公濟私。她跟那兩個婆子有過節,這是借刀殺人呢。回頭事情鬧大了,鳳姐問起來,她大不了說一句‘會錯了意’,倒把你給坑了——深更半夜把你叫出來,大太太那邊知道嗎?老太太知道嗎?鳳姐已經睡了,誰能替你作證?她們這是成心折騰你呢。”
這番話像一把火,把林之孝家的心裡的那點怨氣一下子點著了。可不是麼,她憑什麼大半夜的被人當猴耍?可她面上還是笑著:“姨娘說哪裡話,都是替府裡辦事,談不上折騰不折騰。”
趙姨娘冷笑一聲,也不再多說,扭著身子走了。
林之孝家的回到自己房裡,越想越不是滋味。正在這時候,外頭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張婆子的女兒,一進門就跪下了,哭哭啼啼地說:“林大娘,求您救救我娘,她年紀大了,四十板子打下去,命都沒了。”
林之孝家的坐著沒動,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幾下。她忽然笑了,招手讓那丫頭湊近些:“我倒是想起一條路來——你姐姐是不是嫁給了大太太的陪房費大娘的兒子?”
那丫頭愣了一下,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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