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是丫鬟的名字,“拜把子”是結拜兄弟,“都是奴幾”意思是大家都是奴才,誰也不比誰高貴。芳官這話雖然說的是事實——趙姨娘原本就是賈府的丫鬟,被賈政收了房才抬成姨娘的——可這話趙姨娘自己可以說,別人卻萬萬說不得。
趙姨娘是王夫人的奴才不假,可她生了一兒一女,女兒探春是賈府的三小姐,兒子賈環是正經的少爺。探春雖然庶出,可她在王夫人跟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她撒個嬌,太太也讓她三分”。芳官一個戲子出身的小丫頭,也配說趙姨娘跟她是“一樣的奴才”?這不但是打趙姨娘的臉,更是打探春的臉。
趙姨娘被罵得愣住了,她沒想到一個小丫頭竟敢這樣跟她說話。旁邊的婆子們也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不知道怎麼收場。最後還是探春趕來了,把趙姨娘拉走了,臨走時冷冷地看了芳官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芳官當時沒看懂,後來的日子裡她才慢慢琢磨過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這事傳開後,襲人心裡跟明鏡似的。她知道,芳官這回是捅了馬蜂窩了。
襲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說起來,她是怡紅院裡最“得體”的大丫鬟,做事滴水不漏,對寶玉忠心耿耿,對王夫人更是言聽計從。她長得不算頂漂亮,中等姿色,勝在溫柔賢惠,會做人。王夫人之所以看重她,就是因為她“笨笨的”不招搖。
可一個人不招搖,不意味著她不嫉妒。
襲人比誰都清楚,寶玉心裡最看重的是誰。晴雯長得比她好,針線活比她強,寶玉對晴雯的那種親暱和放鬆,是她永遠也得不到的。好在晴雯性子剛烈,得罪了太多人,遲早要栽跟頭。果然,晴雯被趕出去那天,襲人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芳官呢?芳官對她沒有威脅啊。芳官只是個毛手毛腳的小丫頭,寶玉對她的喜歡,不過是覺得她好玩兒罷了,像養一隻小貓小狗似的,從沒動過什麼心思。襲人犯不著跟她過不去。
襲人自己大概也是這麼想的。但人心裡的那點東西,哪是那麼容易說清楚的?
中秋節過後不久,大觀園裡辦了一場“群芳開夜宴”,是寶玉的主意,說是要給幾個姐妹慶生。那天晚上,姑娘們喝了不少酒,鬧到很晚才散。芳官被灌了幾杯,醉得不省人事,歪在炕上就睡著了。襲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寶玉,便招呼麝月一起把芳官挪到了寶玉的床上,挨著寶玉放著。麝月有些猶豫:“這不大好吧?”襲人說:“沒事,她一個小孩子家,喝醉了還能怎麼著?再說,外頭炕上涼,著了風寒倒不好。”
第二天一早,這事就傳遍了整座園子。誰傳出去的?沒人知道。但那些婆子們的嘴比風還快,添油加醋地說芳官不知廉恥,醉後爬上了寶玉的床,跟寶玉睡了一夜。這話傳到王夫人耳朵裡,她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天靈蓋。
王夫人這個人,最恨的就是“狐狸精”。她自己的丈夫賈政,就是被趙姨娘這個“狐狸精”迷住了,冷落了她這個正室幾十年。她的大兒子賈珠早逝,女兒元春進了宮,身邊只剩下一個寶玉,這是她唯一的指望。偏偏寶玉身邊鶯鶯燕燕的,今天這個勾引,明天那個挑唆,她怎麼能不恨?
她早就想清理怡紅院了。晴雯就是第一個,那個眉眼長得像林妹妹的丫頭,她第一眼看見就不喜歡——“好個輕狂樣子!”如今又冒出個芳官,不但在府裡橫行霸道,還敢跟趙姨娘對罵,更可恨的是,喝醉了酒居然敢睡到寶玉床上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便有了開頭那一幕。王夫人帶著人來到怡紅院,一進門就沉著臉,命人把芳官叫到跟前來。芳官還不知道大禍臨頭,笑嘻嘻地跑過來,還想著像往常一樣撒嬌耍賴。可她一抬頭,看見王夫人那張臉,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你乾的好事!”王夫人厲聲道,“我養你們這些人在府裡,是叫你們好好當差的,不是叫你們來勾引爺們的!你一個戲子出身的東西,仗著幾分顏色,就敢在園子裡興風作浪?挑唆寶玉要柳家的女兒進來,又喝醉了酒在寶玉房裡過夜,你安的是什麼心!”
芳官嚇得跪下了,磕頭如搗蒜:“太太容稟,那日奴婢實在喝多了,迷迷糊糊的,是襲人姐姐把奴婢放在——”
“還敢狡辯!”王夫人一拍桌子,“來人,把她給我拖出去!叫她乾孃來領走,不許再進怡紅院一步!”
芳官終於明白過來,這一切都完了。她拼命掙扎著不肯走,抓著門框哭喊道:“太太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寶二爺!寶二爺你救我啊——”可是寶玉不在,他去給賈母請安了,等他知道訊息趕回來的時候,芳官已經被拖出了大觀園。
後來,芳官被她乾孃領了回去。乾孃嫌棄她丟了臉面,動不動就打罵她,日子過得很是艱難。她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活在這世上也沒什麼意思了。正好水月庵的智通師傅來府裡走動,見她可憐,便勸她出家。芳官想了想,點了頭。她把頭髮剃了,換上了一身灰色的僧衣,從此再不是什麼“美優伶”,而是佛前的一個清修之人。
臨出家那天,她站在水月庵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大觀園的方向。遠遠的,能看見怡紅院那棵大槐樹的樹梢,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她想起自己剛來怡紅院那會兒,寶玉拉著她的手說:“以後你就跟著我,誰也不敢欺負你。”她信了,她真信了。
可是這個世界比她想的要複雜得多。它不像戲臺上演的那樣,好人長命百歲,壞人惡有惡報。在那個世界裡,一個沒根沒基的小丫頭,無論你長得多好看、多伶俐、多討人喜歡,只要你做錯了一件事、得罪了一個人,你就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了。
芳官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頭皮,轉過身,走進了水月庵黑洞洞的大門。
她身後,大觀園的花依舊開著,風依舊吹著,寶玉屋裡又換上了一撥新來的小丫頭,嘰嘰喳喳的,比當年的芳官還活潑。只是沒人再提起那個眉目如畫的小戲子了,好像她從來就沒在這園子裡存在過一樣。
只有襲人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一夜。她想起自己親手把芳官挪到寶玉床上的那個動作,實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得連她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那個念頭是怎麼來的呢?也許只是一閃而過——“反正她是個不省事的,早走晚走有什麼區別?”
窗外秋風起了,吹得窗戶紙沙沙作響。襲人攏了攏被子,翻了個身,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