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旅遊者》第574章 賈府的人蔘(2)

作者:孤標傲世·4個月前

她有時候也想,自己是不是該做些什麼。可一想,便覺得渾身乏得很,像是那包人參,看著還有個人形,內裡的力氣卻已洩了大半。

她到底是老了。

寧國府那邊,賈珍這幾日越發不愛出門應酬了。北靜王府前幾日送了字聯和荷包來,若擱在從前,他早歡天喜地地去了,可這回,他只讓下人收了東西,自己告了病,躲在家裡不出門。尤氏來問他為什麼不去,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婦道人家,知道什麼。”

尤氏便不問了。她嫁進寧國府這些年,早已學會了不聞不問。續絃的身份擺在那裡,她沒有底氣去追問太多。

其實賈珍不是不明白府裡的處境。這幾年,往來的官員少了,逢年過節登門送禮的也大不如前。從前那些“好煙好酒”堆成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賈家在官場上的面子,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大了。可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不過是世襲了祖上的爵位,又沒有實權,上頭的風吹草動,他連聽都聽不明白。他只隱約覺得,元春進了宮,不像是福,倒像是一根懸在頭頂上的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斷了。

他也是想過辦法的。把探春送出去聯姻,將賈府的勢力再往外擴一擴,這是他琢磨了很久才想出來的主意。可這主意管不管用,他自己心裡也沒底。他只是覺得,總要做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可做了又怎樣呢?他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像一根刺,扎得他不太舒服——那包百年老參,不也曾經是上好的東西嗎?不也曾經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指望它能在關鍵的時候派上用場嗎?可真到了用的時候,它已經成了一堆朽糟爛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賈政每日回來,便往書房裡一坐。他不愛見客,也不愛出門應酬,下人來回話,他一概只說一句“知道了”。王夫人有時候和他商量府裡的事,他便皺著眉說:“你看著辦就是了。”王夫人便不好再說什麼。

可他在工部員外部這個位子上坐了許多年,心裡頭不是沒有盤算的。賈家要由武轉文,這是他父親賈代善在時就定下的路子。武官的功勳是祖上掙下的,可到了他這一輩,世襲的爵位能傳幾代?終歸是要靠讀書入仕,才能真正站住腳。所以他讓賈珠讀書,讓賈寶玉讀書,讓賈府的子侄輩都讀書。他比誰都知道教育的重要,也比誰都希望家裡能出一個正經科舉出身的進士。

可結果呢?賈珠死了,賈寶玉整日混在姐妹堆裡,賈環不成器,賈蘭還小。他有時候想,難道是自己做錯了嗎?可轉念一想,這條路又沒有錯。錯在哪裡,他說不清。

他只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就像那包人參。當年收進來的時候,誰不是當寶貝一樣地收著?可收著收著,它就自己壞了。不是被蟲蛀了,不是受了潮,不是保管得不好,而是時間到了。一百年,就算是金玉,也要化成灰的。

賈政不願意再想了,把書翻開,看了兩行,又合上了。

榮國府的花園子裡,寶玉正和林黛玉拌嘴。為了什麼小事,兩個人都不肯讓步,紫鵑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寶玉賭氣說要去剪了玉上的穗子,黛玉紅了眼圈,說了句狠話,又後悔了,兩個人隔著花叢,誰也不看誰。

遠處隱隱傳來王夫人和鳳姐說話的聲音,像是在商量什麼節禮的事。鳳姐的聲音不大,帶著些病後的虛弱,時不時咳一兩聲。

花園裡的桂花開了,香氣濃得化不開。

一切都還是從前的樣子,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包沒有性力的人參,被周瑞家的用紙重新包好,不知道放到了哪裡。也許再過些日子,會有下人清理庫房的時候把它翻出來,那時候它已經徹底成了灰,輕輕一碰便散了,誰也認不出它曾是一根上好的人參。

就像誰也說不清,賈府是怎麼從赫赫揚揚,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不是哪一個人的錯。不是哪個決策的失誤。不是哪一場風浪的打擊。而是時間到了。一個家族像一個人一樣,有生就有死,有盛就有衰。一百年,兩百年,再大的富貴,到了時候,也要化成灰的。

那些讀書的人,研究紅學的人,寫了千萬字的文章去分析賈府衰敗的原因,說教育不好,說經濟不善,說政治失策,說子孫不肖。可說到底,這些不過是表象。深一層的東西,是天地之間那個誰也逃不脫的道理——所有的秩序都在走向混亂,所有的生命都在走向消亡,所有的富貴都在走向灰燼。

可人終究是不甘心的。

不甘心,便有了書,有了詩,有了畫,有了戲,有了代代相傳的故事。讀書的人,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淚,在別人的命運裡照見自己的影子。寫作的人,把一生的痴想、妄想、空想都寫進書裡,希望那些字能比自己活得久一些。研究紅學的人,一頭扎進那個大觀園裡,再也不肯出來,在那些詩詞曲賦、人情世故、盛衰榮辱裡,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自己靈魂的地方。

說到底,不過是對抗罷了。

對抗無聊,對抗虛無,對抗那個終將化為朽糟爛木的命運。

就像那包人參,明知道終要成灰,可收著它的人,還是仔仔細細地包好,放進紫檀木的櫃子裡,用最好的錦緞墊著,盼著它永遠不要壞。

這世上所有的書,所有的字,所有的故事,大約都是這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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