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旅遊者》第577章 膠柱鼓瑟(2)

作者:孤標傲世·4個月前

探春沒說的另一層意思,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薛寶釵這些年打著“金玉良緣”的旗號在賈府進進出出,追著寶玉到處跑,從前院跟到後院,從書房跟到花園,三更半夜還坐在寶玉屋裡繡肚兜——這些事,她以為賈府的人都是瞎子聾子嗎?自己做盡了不合禮法的事,轉過頭來卻擺出道學面孔教訓別人,這不叫膠柱鼓瑟,什麼叫膠柱鼓瑟?這不叫矯揉造作,什麼叫矯揉造作?

她探春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屋裡的人越來越多。麝月端了茶進來,見氣氛不對,擱下茶就退出去了。秋紋在門口探了探頭,也縮了回去。幾個小丫頭在廊下交頭接耳,被平兒遠遠地瞪了一眼,一鬨而散。

李紈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杯溫茶,目光在三個姑娘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她是大嫂子,是寡婦,是最不該多話的人,但也是這一屋子裡唯一一個可以用長輩身份說話的人。她看著薛寶釵被黛玉和探春一左一右地夾擊,心裡不是不同情的——薛寶釵這個人,說到底也是可憐,小小年紀就把自己架在一個“完美”的位置上下不來了,一舉一動都要考慮得失,一言一行都要權衡利弊,活得太累了。

但是,李紈又覺得薛寶釵確實欠收拾。

她想起薛寶琴剛來那天,賈母喜歡得不得了,把一件金翠輝煌的鳧靨裘給了寶琴穿,寶釵當時說什麼來著?她說:“我竟不知我妹妹是這麼樣出色的人物,倒像是個嫡親的孫女兒似的,老太太這麼疼他。”這話聽著像是誇妹妹,可那語氣裡的酸味,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李紈當時沒吭聲,但心裡記著呢。

如今這是又來了。寶琴寫了十首好詩,大家正高興,她非要跳出來挑毛病,這不是掃興是什麼?大觀園裡難得有這樣輕鬆自在的時候,姐妹們聚在一起賞詩猜謎,沒有長輩在場,不用端著規矩,本該是高高興興的事情。薛寶釵這一開口,好好的氣氛全毀了。

李紈把茶杯放下,終於開了口。

“況且他原是到過這個地方的。這兩件事雖無考,古往今來,以訛傳訛,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這古蹟來也是有的。”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帶著一種寡居之人特有的平和與穩重,但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軟刀子,不鋒利,但扎得進去。

她看了一眼薛寶釵,又看了看眾人,繼續說:“比如那年上京,我身邊有一個跟隨的丫頭,他爺孃在京西一帶,他告訴我,那裡有一個什麼‘烈女祠’,供的是一對夫妻,也不知是哪個朝代的。依我說,天下本沒有的事,只因人們敬重那兩個人,便生出這許多傳說來,也是有的。況這兩首雖無考,也未必不是寶琴親身經歷過的,何苦又另作?”

這話說得太體面了,體面到薛寶釵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李紈說得很清楚:第一,天下有很多東西是經不起考證的,但人們因為敬重而傳頌,就成了古蹟,這是人情,不是過錯。第二,寶琴確實去過那些地方,她寫的未必就不是她親眼所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這是姐妹們在一處玩,你何苦又另作?

最後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李紈不是在跟薛寶釵講道理,她是在給薛寶釵劃底線:今天這個場合,不是讓你展示道學功夫的場合。大夥兒是高高興興來賞詩的,不是來聽你講《女戒》的。你願意端著,你回你的蘅蕪苑端著去,別在這裡掃大家的興。

薛寶釵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不是沒有道理可講,她甚至可以搬出更多的話來反駁——比如這些風月傳奇確實不該在閨中傳閱,比如老太太和太太們看到這些詩會不會多想,比如她們這些姑娘家在外頭的名聲……這些話她都可以說,但她說不出口了。

因為她知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懂她真正的意思。黛玉聽懂了,所以用膠柱鼓瑟四個字戳破了她。探春聽懂了,所以用“這話正是了”表明了立場。李紈也聽懂了,所以用“何苦又另作”直接斷了她的後路。

她還能說什麼?

薛寶釵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和她這個人一樣,總是恰到好處。她放下茶杯的時候,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個溫和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也罷,”她說,“是我太拘泥了。寶琴,這兩首不用改了,大家都說好,那便是真的好。”

薛寶琴看了她一眼,輕輕“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堂姐這番讓步不是心甘情願的,也知道黛玉、探春和李紈替她出頭是真心實意的。她把這些都記在心裡,面上不露分毫。

屋子裡又熱鬧起來了。湘雲拉著寶琴追問後兩首的謎底,惜春難得地插了兩句嘴,探春重新拿起了詩稿,李紈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薛寶釵開口之前的模樣,熱鬧、自在、隨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林黛玉靠在引枕上,手裡還捏著那張詩稿,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沒有再看薛寶釵,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十一月的風吹過瀟湘館,竹葉沙沙地響。她想,這場仗她贏了,但不是為了贏。她只是不想看到又一個鮮活的姑娘,被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變成第二個薛寶釵。

這個園子裡,鮮活的姑娘已經不多了。

薛寶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叫人換熱的,就那麼一口一口地把涼茶喝完了。沒有人注意到她喝茶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也沒有人注意到她把茶杯放下的時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瞬她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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