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在揚州任上病倒的那年冬天,運河的水比往年瘦了許多。船伕們說,這是不祥之兆。他躺在病榻上,咳嗽聲一聲緊似一聲,像要把肺都咳出來。窗外那株老梅開了,香氣透過窗紙滲進來,甜得讓人心慌。
他望著帳頂,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許多事。祖上襲過列侯,到他這一輩,雖沒了爵位,但憑藉真才實學考中探花,官至蘭臺寺大夫,又欽點為巡鹽御史。林家也曾烈火烹油,可偏偏人丁不旺,幾代單傳,到了他這裡,膝下只有一個女兒。
黛玉今年才七歲。
他側過頭,看著女兒趴在床邊的小桌上臨帖。小小的手握著筆,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她母親賈敏去得早,這孩子便格外懂事,從不在他面前哭鬧。可他見過她半夜偷偷抱著母親的舊衣裳抹眼淚,聽見動靜,又趕緊把臉埋進枕頭裡,裝作睡著了。
“玉兒。”他喚了一聲。
黛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父親,您醒了。藥還溫著,我讓紫鵑姐姐端來。”
“不急。”他招招手,“過來。”
黛玉放下筆,走到床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頭髮又細又軟,像她母親年輕時候。他心裡忽然一陣絞痛,比肺裡的病更甚。他要是走了,這孩子怎麼辦?
林家不是沒有族人。堂兄弟、表兄弟、族中叔伯,平日裡往來時笑臉相迎,但他心裡清楚——那些人盯著他的家產,眼睛都綠了。他做著巡鹽御史,這些年攢下的傢俬,林家幾代積累的田莊鋪子,數目不小。若他死了,黛玉一個孤女,落在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人手裡,怕是連骨頭都不剩。
他閉了閉眼,腦海裡翻來覆去地算計。把黛玉託付給堂兄?那一家子貪得無厭,堂嫂連自己庶出的女兒都苛待,何況黛玉?託給妻族賈家?賈赦襲了榮國府,可那位大舅子是個只知享樂的糊塗蟲;賈政倒還方正,但內宅的事他做不了主。賈母……賈母是黛玉的親外祖母,當年把賈敏嫁給他時,也是極滿意的。賈敏活著時,常說起母親疼愛她,黛玉的外祖母,應當也會疼黛玉吧?
可他心裡又隱隱知道,賈家如今不比從前了。寧榮二府,架子還撐著,內囊卻早就上來了。他每年送給賈府的節禮,賈母收下時總是笑眯眯的,可有一回,他無意中聽見賈府的下人嘀咕:“林姑爺送的東西雖好,到底不如咱們府裡的體面。”
話雖如此,賈母到底是黛玉的親外祖母。血濃於水,總比族人強些。
他做了決定。那天晚上,他把黛玉叫到跟前,從枕下取出一封信。那信寫給賈母,言辭懇切,說黛玉年幼喪母,自己又病入膏肓,懇請岳母念在亡女份上,接黛玉去榮國府教養。信中又說,林家薄有資產,一併託付賈母照管,將來黛玉成人,還望賈母替她做主。
“玉兒,”他把信交到黛玉手裡,“到了外祖母家,要乖巧懂事。外祖母疼你,比什麼都強。”
黛玉接過信,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信紙上。
“父親,您會好起來的。”
“嗯。”他應了一聲,又咳起來,帕子上見了血。
三天後,黛玉被送上了去京城的船。他站在碼頭上,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站在船頭,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黛玉拼命衝他揮手,嘴裡喊著什麼,可江風太大,他聽不清。船遠了,成了一個小點,最後連小點也不見了。
他站在碼頭上,站了很久。身邊的人勸他回去,他不肯。他望著空蕩蕩的江面,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敏兒,我把咱們的女兒,賭出去了。”
他賭賈母對黛玉的愛。賭那份隔代的血脈親情,能抵得過賈府內宅裡的算計和冷漠。賭他的女兒,能在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大家族裡,平安長大。
他賭輸了。
他死之後,黛玉在賈府的日子,外人看著是錦衣玉食,寄人籬下的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賈母確實疼她,但那份疼,比不過對寶玉的寵,比不過對鳳姐的倚重,比不過賈府門面的體面。黛玉從江南帶來的嫁妝銀子,進了賈府的庫房,再沒人提起。她吃的藥、穿的衣服、用的胭脂水粉,樣樣都是賈府的,底下人看人下菜碟,她只能把眼淚嚥進肚子裡。
後來寶玉捱打,她躲在花蔭下哭紅了眼;後來寶釵來了,人人都說寶姑娘大方,她覺得自己小性;後來她在瀟湘館裡咳嗽,咳出一帕子血,紫鵑急得要去回賈母,她攔住了,說:“不必驚動老太太,我這是老毛病了。”
她活到十七歲,死在瀟湘館的竹影裡。那一年,賈府已經搖搖欲墜。她的嫁妝銀子早被挪去填了窟窿,她的藥方子沒人再過問。她死的時候,賈母來看了一眼,哭了一場,轉頭又去張羅寶玉的婚事。
林如海當年那一賭,輸得乾乾淨淨。
他若知道,把黛玉託給族人,至少林家的家產還在黛玉名下,那些人貪歸貪,到底是林家的血脈,不敢做得太絕。可他把黛玉送進賈府,賈府吞了林家的銀子,卻覺得那是“替林家養女”的辛苦錢,理直氣壯,毫不心虛。
他賭賈母的愛。可賈母的愛,在賈府的體面面前,輕得像一片柳絮。風一吹,就散了。
揚州的梅花年年開,香氣飄過運河,一路飄到京城。可那氣味到了榮國府高牆外,就被脂粉香和銅臭氣蓋住了,再也聞不見。黛玉在的時候,偶爾會想起揚州的梅花,想起父親站在碼頭上越來越小的身影。她那時不懂,父親把她送走時,已經在心裡把她託付給了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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