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這人，天生一副好皮囊，也天生一顆浪蕩心。他生在榮國府這樣的門第，長在錦衣玉食裡，從小見的便是溫柔鄉、富貴場，長大了更是把“享樂”二字刻進了骨子裡。要論他這一生最在意什麼，頭一個永遠是他自己。其次才是那些能讓他舒服、讓他省心、讓他快活的人。
王熙鳳是他的正妻，也是他命裡的“頂樑柱”。這女人厲害，嘴利，手狠，心也細。偌大一個榮國府，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外頭的人情往來、田莊賬目，裡頭的月錢發放、僕婦排程，全是她一個人在撐。賈璉離了她，別說體面，連日子都過不周全。他怕她，也煩她，可又離不開她。鳳姐於他，像一根紮在肉裡的刺，拔了疼，不拔也疼，但真要沒了這根刺，他連站都站不穩。
可要論他心裡最疼誰，最放不下誰，卻不是王熙鳳，而是平兒。
平兒是鳳姐的陪嫁丫頭，後來做了賈璉的妾。說是妾，其實連個正經名分都算不上，不過是個通房丫頭。她在鳳姐手底下討生活，日日小心翼翼，事事周全妥帖，既不敢得罪主子奶奶，又不敢疏遠璉二爺，夾在中間，受的委屈比誰都多。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姑娘，在賈璉那點稀薄的真心裡，佔了一塊最軟的地方。
那回鳳姐過生日，闔府上下熱鬧非凡，酒席擺了一桌又一桌，戲唱了一齣又一齣。鳳姐被眾人簇擁著，風頭無兩。賈璉呢，卻趁著這空檔，躲在屋裡跟鮑二家的偷腥。兩人正胡鬧著，忽聽外頭有動靜，賈璉嚇得魂飛魄散。他慌慌張張地跳起來，也顧不上看清楚是誰，抬腳就踹。這一腳，正踹在平兒身上。
平兒平白捱了打，臉上火辣辣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她捂著臉退到一邊，心裡又委屈又難堪，可還得替主子遮掩。鳳姐隨後趕到，屋裡鬧成一團，罵的罵，打的打，鮑二家的羞得恨不得鑽地縫，賈璉更是又氣又怕，狼狽得不成樣子。那一夜，榮國府裡的體面被撕了個口子，而平兒，是那個被踩在最底下的人。
可到了第二天，賈璉酒醒了，氣也消了。他再見到平兒時，一眼就瞧見了她臉上的巴掌印。那印子還沒褪，紅紅紫紫的，映在平兒白淨的臉上，格外刺眼。賈璉站在那兒，忽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想起平兒平日裡的好。想起她替他端茶倒水時的溫順，想起她背地裡替他遮掩醜事時的機靈，想起她被鳳姐責罵時咬著嘴唇不吭聲的模樣。這府裡上上下下，誰不是在算計？鳳姐算計他，下人們算計月錢，只有平兒，實心實意地對他好，卻什麼也沒落著。
賈璉心裡那點愧疚，一下子湧了上來。他顧不得什麼老婆的面子，也顧不得什麼老祖宗的規矩，幾步走到平兒跟前，作揖打躬，低聲下氣地賠不是。他說：“好姑娘，都是我不好，叫你受委屈了。”又回頭衝著鳳姐的屋子方向，半真半假地罵：“都是那母夜叉鬧的，我替她給你賠罪！”
平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軟話弄得不知所措，臉一紅，扭過身去不理他。可賈璉知道，她心裡那點氣，已經消了大半。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鬢邊散下的一縷碎髮，忽然覺得這府裡所有的榮華富貴，都比不上眼前這個受了委屈還替他著想的姑娘。
王熙鳳是他的體面，是他的算盤，是他離不開的柺杖。可平兒，是他心底那點還沒被磨滅的柔軟。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不是愛，或許只是愧疚，只是心疼，只是在涼薄人生裡偶爾泛起的一絲溫熱。可就是這一絲溫熱，讓他在鳳姐的強勢之下，還記著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這話說得刻薄，卻也實在。王熙鳳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是明面上的對仗；平兒是夾縫裡求生存的妾，是他欠了又欠的債；而那些偷來的、搶來的、見不得光的，不過是過眼雲煙。可若真要在他心裡排個座次，鳳姐是那座壓著他的山，平兒卻是山腳下那一汪清泉。山不會讓他心疼，清泉才會。
賈璉後來還是那個賈璉，荒唐事一件接一件，改不了，也懶得改。可每次見到平兒臉上的委屈，他總會軟那麼一下。就一下。可也就那一下，讓他這個人，還沒徹底爛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