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哲文沒有再推辭，坐了下來。畢鳳和肖露在他左手邊落座，林疏影在他右手邊坐下，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姿勢端正。李達開走到會議桌的主持位置，開啟投影儀，螢幕上很快出現了一頁精美的PPT，標題是“連州稀土公司年度工作彙報”。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李達開做了一場堪稱模板級的彙報。
他從黨建引領講起，圖文並茂地展示了公司今年開展的幾次主題黨日活動、廉政教育學習、黨員先鋒崗設立等成果。PPT上甚至有照片：一張張穿著工裝的黨員站在黨旗下宣誓的畫面，紅色背景上金色的黨徽格外醒目。那些照片拍攝的角度很專業，光線也很考究，一看就不是隨手拍的。
然後是生產經營。李達開用幾頁PPT展示了今年的產量資料、銷售收入、利潤完成情況，幾個關鍵指標都和年初定的目標基本吻合。他特別強調了幾處亮點：“公司今年順利完成了國家下達的稀土開採總量控制指標，沒有出現任何違規開採行為。安全生產方面，我們實現了連續第三年零事故。”
孫哲文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他沒有打斷李達開的彙報，也沒有提問。等到李達開講完，合上資料夾，目光看向他時，他才緩緩開口：“李總，黨建和生產經營都做得不錯。我來之前看到劉書記給集團黨委報了一份材料，專門表揚了你們公司的紀律作風。說你們是集團黨風廉政建設的標兵單位。”
李達開恰到好處的謙遜：“劉書記過獎了。我們還有很多不足，離標兵單位還差得遠。主要是我們公司小，管理起來相對容易一些，不像集團總部那樣事務繁雜。”
“你太謙虛了。”孫哲文笑了笑，“不過，既然你們做得這麼好，我也應該來看看，學學經驗。”
李達開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應該是我們向集團多學習。孫董對黨建重視，正好我們下午有場支部書記述職會，如果孫董不嫌簡陋，可以留下來指導一下？”
孫哲文點了點頭：“好，那就留下看看。正好我對基層黨建工作一直很關注。”
李達開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波動，但很快便恢復了熱情的笑容：“那太好了！我這就讓人調整一下議程。”
中午的接待餐安排在廠區旁邊的一家“內部餐廳”。門頭不大，走進去卻別有洞天，裝修風格雅緻低調，包間裡的桌椅都是深色實木，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看著像是某位不知名畫家的手筆。圓桌上擺著八道菜，色香味俱佳，每道菜都做得精緻，擺盤講究，一上桌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派。
孫哲文坐下時，目光掃過桌上的菜品，心裡已經大致有數，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李達開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又示意服務員給在座的其他人挨個添上，然後端起自己的茶杯：“孫董，各位領導，我以茶代酒，歡迎各位來連州公司檢查指導工作。我們做得不夠好的地方，還請各位多提寶貴意見。”
肖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後笑著接了一句：“李總，你們這餐廳的菜，比我們望江總部的小食堂還好。”
李達開哈哈一笑：“肖總見笑了，我們地方小，沒什麼好招待的，只能請師傅們在菜品上多花些心思。這些菜都是本地特色，連州靠山，山裡產的菌子和土雞都還不錯。”
孫哲文夾了一筷山菌嚐了嚐，確實鮮美。他放下筷子，側頭看向坐在斜對面的林疏影：“林秘書，你也嚐嚐這個菌子，味道不錯。”
“哦，好。”林疏影應了一聲，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細細嚼了，點了點頭。
李達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林疏影一眼，隨即收回視線，又端起茶杯：“林秘書是第一次來連州吧？以前沒有來過？”
“沒有，第一次來。”林疏影放下筷子，禮貌地回答，“之前一直在國外讀書，回國不久。”
“哦，國外回來的高材生，難怪氣質這麼出眾。”李達開笑著點了點頭，又轉向孫哲文，“孫董手下真是人才濟濟。像林秘書這樣有國際視野的年輕人，在我們這種基層企業可是稀缺得很。”
孫哲文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只是說：“李總過獎了。小林才到公司不久，還在熟悉階段。”
飯桌上的話題很快轉到了別處。李達開介紹了連州的風土人情，又說了些本地企業的小趣聞，氣氛始終保持在一個熱絡而不失分寸的節奏上。
孫哲文偶爾應和幾句，目光卻不經意地掠過李達開和林疏影之間的互動，捕捉到了幾個細節：李達開給林疏影介紹菜式時，語氣比跟肖露和畢鳳說話時更柔和幾分；他給她添茶時，手腕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停頓。
這些細節，單獨看都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就有了那麼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孫哲文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心裡那個疑問又深了一層，但又無法直接問出口。
午飯後，李達開安排他們去廠區參觀。一行人換了安全帽，跟著李達開走進了廠區深處。
孫哲文走在隊伍中間，目光從一排排廠房和管道上掃過。廠區內同樣保持著高度的整潔，地面清掃得乾乾淨淨，裝置的外殼被擦拭得鋥亮，管道上的標識牌清晰而嶄新，像是剛剛貼上去的。幾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工人迎面走來，看到他們紛紛側身讓路，微微低頭致意，舉止規範得像訓練過的。孫哲文注意到，迎面碰到的工作人員走路的節奏都出奇地一致，不急不緩，既不顯得匆忙，也不顯得閒散。
他轉進一條側道，走向其中一棟標註著“冶煉車間”的廠房。推開車間大門，一股淡淡的粉塵氣息撲面而來。車間的內部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寬敞，一排排裝置整齊地排列著，各種管道和電纜沿著牆角和天花板有序地鋪展，所有的工具櫃和操作檯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地板刷著淺灰色的環氧樹脂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