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的是秋詞。
張衛國後來才讀到這幾句詩，那時和州滿街都在傳抄。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是在這破驛館裡寫的。
他推開小窗，對著颯颯秋風和無邊無際的高天，把那隻鶴從心裡放了進去。
走的那天，劉禹錫又來了一趟驛館門口。
他站在巷子口，把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門重新關了一遍，又推了一遍。
然後他蹲下來在門檻上刻了幾個字，給後面住的人看。
張衛國幫他挑了挑行李，兩箱書稿，一箱衣裳，一個小木盒。
木盒裡是他從各處撿拾、積攢的東西：
朗州桃核、連州橘種、夔州卵石、和州一截被江水衝上岸的老樹皮。
“老丈，多謝你這幾年的茶和酒，以後來長安找我，我請你喝長安的酒。”
“長安的酒太貴，未必喝得起。”
“那沒辦法，我官小俸薄，只能請得起一碗。”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不是被貶謫時的那種笑，是跟老朋友告別時、知道還會再見的笑。
張衛國想說什麼。
想說你此去還要再被貶一次，想說你還會寫第二次玄都觀桃花詩，想說你會熬到開成元年才正式回長安，熬到武宗朝才終於安寧下來。
但他只是把那捆書稿往車架上又推了推，勒緊繩子。
“長安的酒，老朽怕是喝不動了。”
“不一定，您身體硬朗，還能活很多年。”
張衛國低下頭，把繩結繫緊。
他沒敢抬頭，劉禹錫又站了一會兒，忽然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遞過去。
“老丈，這是給你的。”
張衛國接過來，展開。
是一首七絕。
“二十年前舊酒徒，相逢猶識是張須，殷勤莫怪尊前語，白髮如新奈若何。”
張須，他在和州這幾年用的假名就是張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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