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花了半個月,把所有的圖樣按時間順序排好,補充了註釋,裝訂成厚厚十冊,渾儀兩冊,星圖四冊,水運渾天儀四冊。
其中那四冊水運渾天儀的手稿裡,幾乎每頁圖紙的邊緣都有改動過的痕跡。
齒輪的齒數改了七版,凸輪的彎度改了四版,銅錫比例試了十幾種配方。
他在最終的定稿旁邊把這些試錯的過程都寫了進去,不是炫耀自己有多認真,而是為了讓後來的人知道哪條路走不通、為什麼走不通。
做完這些之後,梁令瓚幹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找人把十冊手稿連同渾天儀的備用圖紙全部抄寫了幾份副本,然後放話出去。
任何匠人、天文生、讀書人,想看的儘管來,想抄的也儘管來,不設禁,不收錢。
訊息傳開之後,長安城裡的匠人和天文生們起初都不太信。
將作監的老範銅匠,當年幫他鑄造渾天儀大齒輪的那位,已經退休在家帶孫子了。
聽說之後專程拄著柺杖趕來問:
“梁公,您這是要把一輩子的飯碗往外扔啊?這是您一輩子的心血,不怕旁人學了去?”
梁令瓚正坐在值房門口曬太陽,腿上蓋著一張舊毯子,手裡捧著一碗熱茶。
他請老範坐下,說:
“這些東西,擱在我肚子裡,帶進棺材,就是廢紙。”
“擱在別人手裡,說不定還能做出比我更好的。”
“你就不怕有人抄了去冒你的名?”
“冒就冒吧,他抄得走圖紙,抄不走手藝,手藝得靠手,一遍一遍練。”
“再說,天上的星辰,從來也沒藏著掖著。”
“誰想看都能看,這地上的事,也該如此。”
老範拄著柺杖站起來,朝梁令瓚拱了拱手。
那動作很鄭重,鄭重得不像是一個老匠人對待一個老熟人,更像是一個匠人對待另一個匠人,以手藝人的方式表達最大的敬意。
張衛國當時正坐在旁邊的門檻上擦拭工具箱。
他把剛才聽到的對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那個人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天分當成資本,只是把自己看成一段過渡,從昨天到明天必須經過的一段橋樑。
如今,他把畢生技藝一筆一筆記下來,擺在所有人面前,誰都可以走過去。
從那天起,值房裡每天都有來抄書的人。
有將作監的銅匠,有司天臺的天文生,有國子監的學生,甚至還有一個專程從洛陽趕來的老匠人。
頭髮全白了,比梁令瓚還大幾歲,揹著一口破舊的工具箱,在值房裡坐了整整七天,把渾儀鑄造的圖樣從頭到尾抄了一遍。
臨走的時候,在值房門口遠遠地朝梁令瓚坐著的方向深鞠了一躬,轉身走進了長安城漸沉的夕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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