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馬蹄踏進雲州大營營門外那片被踩實的泥地時,林峰左手輕輕一提韁繩,馬停了。
午後陽光從頭頂直直打下來,把他和身後二十騎親衛的影子壓成短促的一團。營門守將的槍尖橫在他馬前,槍刃上的鐵鏽泛著暗紅色的光。不是新鏽——是那種經年累月、被雨水和汗漬反覆浸透後結成的鏽殼,邊緣翻卷,像乾涸的血。
守將的目光從林峰的臉掃到他的腰牌,又掃回他的臉。他在辨認。
但沒有讓路的意思。
林峰左手按在腰間青銅兵符上。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他沒有急於出示。身後親衛的馬蹄在泥地上不安地刨了幾下,泥點濺到最前面那匹馬的腿肚子上。
葉舞的馬往前踏了半步。
不是失控。是她在馬鞍上換了個重心,左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匹領會了,蹄子踩進泥裡,濺起的泥點落在守將靴面上。守將低頭看了一眼,沒有退。
“郡王見諒。”守將開口,語氣恭敬,但槍尖沒收回去,“公孫將軍有令——無調防文書,任何人不準入營。”
林峰沒有回答。
他在數帳篷。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越過守將肩頭時,腦子裡自己開始數了。營門內那排軍帳,從左往右,第一頂、第二頂、第三頂——帳布是舊的,邊緣有縫補過的痕跡,線腳歪歪扭扭,不是軍匠的手藝,是士兵自己補的。第四頂帳門口擱著一隻木桶,桶沿搭了條發灰的布巾。第五頂帳簾掀開一半,裡面有人在擦刀,刀刃反射午後陽光,在帳布上映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數到第七頂的時候,他停了。
因為守將的喉結動了一下。那種動法不是緊張——是在嚥唾沫,嘴裡發乾,咽不下去。
林峰左手在韁繩上多繞了一圈。粗糙的皮繩勒進指縫,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右手垂在身側,紗布邊緣在三天行軍後已經磨得起毛,掌心那道舊傷隔著紗布仍在隱隱作痛——不是劇烈地疼,是那種悶悶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肉裡慢慢擰。
“文書在路上。”他說,“稍等。”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身後親衛的騷動停了。不是被安撫了——是被他的語氣嚇住了。一個被攔在營門外的郡王,說話比守門的還平靜,這種平靜比發火更讓人不安。
葉舞沒有回頭看他。她左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白,目光釘在守將臉上。不是盯著——是釘著,像在量那個人的脖子有多寬。
守將的槍尖往下沉了半寸。
不是收了。是手腕酸了。
午後陽光把營門口那片泥地曬得發白,馬蹄刨出的坑裡積著前幾天的雨水,水面漂了一層細土。林峰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水坑。水裡映著他的影子,模糊的,臉看不清,只看見肩膀的輪廓和身後那片被太陽曬得發亮的天空。
他數到第十二息的時候,營門內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面那個腳步急促,後面那個腳步更急促——像是被推著走的。
副將從營門內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封文書。紙張在跑動中嘩嘩作響,邊緣被汗水浸溼了一小塊,透出裡面墨跡的影子。他在林峰馬前站定,喘了兩口氣,把文書雙手遞上來。
“郡王,調防文書。”
林峰沒有馬上去接。
他看了一眼副將的手。那隻手在發抖——不是累的,是緊張。指尖捏著文書邊緣,捏得太緊,紙張被捏出了幾道細褶。
林峰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夾住文書邊緣。紙張觸感粗糙,是軍用的粗草紙,纖維粗硬,邊緣割手。他翻開封皮,目光掃過正文,在署名處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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