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但他畫圈的手停頓了一息。
“明天天亮前。”他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要知道這個圈裡有多少北狄騎兵。”
副將挺直了腰。
“是。”
他轉身跑出軍帳,腳步聲在帳外泥地上越來越遠。中間絆了一下——不是摔倒,是靴底踩到一塊鬆動的土塊,土塊碎了,發出噗的一聲。
帳簾落下來,遮住了午後刺眼的陽光。
帳內光線暗了一層。輿圖上的炭筆圈在陰影裡顯得更黑了——那條粗糲的黑線,那個被反覆描過的圈,圈中心的黑點,還有崩斷的炭筆碎片,都浸在昏暗中。
林峰站在輿圖前。
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那道舊傷隔著紗布仍在隱隱作痛。紗布邊緣在剛才折文書時蹭鬆了一點,露出一小截掌心皮膚——那裡有一道淺紅色的劃痕邊緣,沒有滲血,但微微發燙。
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反覆摩挲輿圖邊緣。
指腹劃過粗糙的羊皮紙,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從邊緣劃到壓紙的石塊,再從石塊劃回邊緣。一遍,兩遍,三遍。
葉舞站在角落。
她每隔十息左右掃視一圈帳內——從帳頂橫樑到左側帳布接縫,再到燭臺底座,最後落在林峰後背。然後重新開始。橫樑,接縫,燭臺,後背。橫樑,接縫,燭臺,後背。
第四次掃視時,她在燭臺底座那裡多停了一息。
燭臺是空的。沒有蠟燭,底座上有一層薄灰,灰上有一個模糊的指印——不是今天的,邊緣已經幹了。
她把目光移回林峰後背。
林峰還在摩挲輿圖邊緣。沙沙,沙沙,沙沙。
帳外傳來備馬的吆喝聲。有人在喊“把第三哨的馬料備上”,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飄進帳內,在安靜的空氣裡打了個轉,然後消散了。
林峰的手指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輿圖上那個圈。
圈裡什麼標記都沒有——沒有叉號,沒有箭頭,沒有哨探留下的任何痕跡。那是一片空白,只有羊皮紙本身的紋理和剛才炭筆留下的凹痕。
但明天天亮前,這片空白會被填滿。
他收回左手,轉過身,走到帳門口。帳簾掀開一條縫,午後陽光從縫隙刺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營地裡,士兵們正在備馬。有人在擦刀,刀刃反射陽光,在帳布上映出一道細長的亮線。有人在水桶邊洗臉,水花濺在泥地上,濺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有人在啃乾糧,腮幫子鼓著,嚼得很慢。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峰知道,這片正常底下,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他放下帳簾,走回輿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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