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那裡有一個驛站。
安北城往白羊堡運糧的必經之路。
林峰右手從垛口上滑下來。指尖在城磚上劃出一道白痕,指甲縫裡嵌進石粉。他盯著那股黑色狼煙看了三息——北狄特製的黑色狼煙,只在緊急軍情時使用。他在安北城牆上見過一次,是三個月前,北狄斥候在城北放的那一柱。
那次只是試探。這次不是。
黑色狼煙的意思很簡單:糧道被切斷了。
林峰腦子裡翻出一個念頭——火攻成功了,峽谷裡的北狄前鋒正在被燒成灰,公孫曦的伏兵還在谷口外等著收割殘兵。但毗伽不在那片火海里。毗伽在峽谷外,在山脊上,在看著自己的前鋒被燒死的同時,派了另一支騎兵從山澗繞過去。
山澗。
他之前沒畫那條線。輿圖上沒有標註峽谷北側的山澗——那不是路,只是一條幹涸的溪道,水深不足馬腹,重騎兵過不去,輕騎可以。葉舞去截的是山脊小路,不是山澗。
毗伽用了兩路繞行。一路走山脊小路,被葉舞截住。一路走山澗,沒人截。
林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甲縫裡滲出的血已經滴到城磚上了,暗紅色的一小灘,在月光下泛著黑。他左手按住傷口,指節用力,傷口又裂開一點——疼,但疼得剛好讓他能把腦子裡翻湧的那些念頭壓下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堡內。
守軍還在搬火油罐。二十四罐,兩輪齊射。城牆上的弓弩手正在往垛口後列隊,箭壺裡的箭不到三十支。堡內守軍不足三千,火油罐只夠兩輪——這個數字他在傷帳裡就知道了,現在再看一遍,還是這個數字。
東面糧道被切斷,補給斷絕。三天後,堡內守軍不戰自潰。
峽谷的火攻成果,在這一刻變得不值錢了。毗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前鋒攻下白羊堡——前鋒是誘餌,是讓林峰把注意力放在峽谷主道上的代價。真正的目標是圍困。切斷補給線,逼迫守軍出城野戰,在城牆外把安北軍耗死。
林峰右手從傷口上移開,重新按住垛口。手指關節發白,血從指縫滲出來,順著城磚往下淌。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傳令兵聽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去把俘虜營裡的徐北枳帶上來。”
傳令兵愣了一下。林峰轉過頭看他,月光照在半邊臉上,另外半邊被城垛的陰影遮住。傳令兵看見他按在垛口上的手指——關節白得發青,指縫裡全是血。
“跑。”林峰說。
傳令兵轉身就跑,腳步聲在石階上越來越遠。
林峰轉回頭,看著東面那股黑色狼煙。煙柱還在往上升,比剛才更高了。風從那個方向刮過來,帶著燒焦的草木味和另一種味道——馬汗味。不是從峽谷方向來的,是從東面。
北狄騎兵已經到糧道了。
他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垛口上的石縫,指尖被石稜劃破,又滲出一小滴血。他沒感覺到。腦子裡正在翻另一件事——徐北枳在俘虜營裡關了多久了?他知不知道毗伽的戰術習慣?涼州和北狄打了那麼多年,徐北枳是最瞭解毗伽的人。
現在他需要對手的情報。
城牆上的哨兵突然吹響了警號。號聲尖銳,在夜空中撕裂開來——北面,山澗方向,月光下湧出一片黑色的潮水。騎兵。三千人,隊形散開成扇形,馬蹄聲越來越近,鐵蹄踩在凍土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響。
林峰沒有動。他站在垛口後,右手按在城磚上,血還在滴。
他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朝北牆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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