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林峰跨過門檻,回頭看了一眼書房案角——那捲絹帛在暗格裡,但背面的“楊”字像烙在眼睛裡一樣。硃砂的顏色和廊下月光重疊了一瞬,然後散開。
廊下月光很亮。
葉舞站在柱子旁,沒有轉身,只是偏了偏頭表示聽到了開門聲。青銅兵符的稜角在她右手指間反射出一道冷光,刻著的“舞”字邊緣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他眼睛裡。他眨了眨眼,把那個“楊”字從視線裡擠出去。
她的右手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規律的張合——指節泛白,鬆開,再泛白,再鬆開。約莫三個呼吸一個迴圈,像在測量什麼。
林峰走到她身邊時停了一步。右手下意識按住右肋繃帶的位置——傷口因長時間站立和行走又開始隱隱作痛,藥布邊緣有一小塊濡溼的觸感,他沒有低頭看。
“懷瑾已經睡了。”
葉舞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沒風。她沒有看林峰,目光仍落在院子裡某處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握著兵符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那是這個迴圈裡“握緊”的那一瞬。
林峰點了點頭。他用右手輕輕拍了拍葉舞的右肩——手掌在她肩上多停了一息,感覺到她肩胛骨在他掌下微微一僵。不是被嚇到。是她左臂箭傷處突然痙攣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把那個顫抖壓回了肌肉裡。
然後她才鬆開支稜的肩膀。
“鶯鶯在偏廳等你。”
這句話比上一句更輕,像是補充,又像是催促。
林峰收回手,走下臺階。夜風從廊簷下穿過,帶著深秋草木枯敗的氣味。他穿過院子時抬頭看了一眼偏廳的窗戶——還亮著一層暖黃色的光,在整座漸次暗下去的郡王府裡,是唯一還醒著的燈。
偏廳的門沒關。
林峰用右手搭在門框上,木紋的粗糙觸感讓他從書房的思緒裡抽離出來。偏廳的燭火只剩一小截,燭淚流到木案上凝結成白色硬塊,火苗偶爾晃動,把桌面上攤開的紙頁影子投在牆上。
徐鶯鶯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右手攥著一支炭筆,筆尖抵在紙面上,已經幹了的墨跡在指尖留下一小片灰黑。左手腕壓在胸口位置——不是隨意的姿勢,是左手護著那串狼牙,像一隻護著幼崽的貓,在夢裡也在確認它還系在自己手上。
她的呼吸節奏比正常人睡覺時快。約莫三秒半一次,像心裡有一根弦始終繃著。
林峰走到她對面坐下。椅子腿在地磚上蹭出一聲輕響,她沒有醒。
他用右手拿起那張糧草清單。指尖觸到紙面邊緣時頓了一下——那裡被徐鶯鶯的體溫捂得溫熱,紙張邊緣微微卷起,是翻閱過多遍的痕跡。墨跡工整,每一行都寫得清楚:安北倉現存糧四十七萬三千六百石,扣除軍糧、民糧、種子儲備,可呼叫餘額——
他翻到第二頁。
右手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邊欄畫著一個炭筆寫的“峰”字。筆畫歪斜,最後一筆豎拉得很長,像是寫到累極了時隨手畫的。墨跡已經乾透,在燭火下泛著炭筆特有的啞光。
林峰用左手拇指開始在那個字上來回摩擦。一遍,兩遍,紙面邊緣開始起毛,炭粉沾在他指腹上,灰黑一片。他停下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那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