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帳內沉默了大約十個呼吸的時間。
這期間只有帳外傳來的操練號角聲——三短一長,步兵方陣列隊訊號——和士兵的口號聲。聲音隔著簾子,顯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林峰的右肋在呼吸時微微起伏,繃帶下的傷口在靜默中隱隱作痛。他用左手按了一下繃帶邊緣,指腹下的濡溼已經擴散到掌心大小,但還沒有滲出衣料。
然後赫連威武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不是巧合。有人在中間牽線。”
他說完沒有看林峰,而是看著案上那兩份文書。像是在對它們說話。右手握拳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情緒。他的拇指在食指側面反覆摩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但此刻的摩挲比平時快了一倍。
林峰沒有接赫連威武的話。
他轉頭看向賈言羽。“如果涼州和青州同時出兵,我們的糧草能撐多久?”
語氣和問“今天吃什麼”一樣平淡。但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按在右肋繃帶處,隨即又放下——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只有一直盯著他看的公孫曦注意到了。
賈言羽默算了片刻。
他沒有說“大概”或“可能”。他報了一個精確到月的數字,然後補了一句:“前提是墨家連弩能在兩個月內列裝到雲州新軍的每個營。”
說完用右手食指在案面上畫了一個圈。指尖劃過木頭表面,留下一道極淡的水痕——那是他掌心滲出的汗。
林峰聽完沒有說話。
他起身走到帳門口,用左手掀開簾子。正午的陽光湧入,在校場上投下刺目的光。那些士兵正在列隊——步兵方陣剛集合完畢,口號聲整齊有力,夯土地面因列隊腳步聲震動。他們還不知道兩份急報的存在,不知道涼州和青州在同一天把他們主帥的名字寫上了戰書。
林峰站在光線中。
右肋的繃帶在陽光下隱約可見一絲暗色——不是新滲的血,是之前濡溼的痕跡在光線下顯出來了。他看了片刻,心裡默算了一個數字:如果涼州和青州同時出兵,這些人在兩個月後還能剩下多少。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用左手放下簾子。
轉身時正午的光線被簾布切斷,帥帳內的光線重新變得柔和。他的表情在明暗交替中看不清楚,但聲音很穩。右肋的繃帶在轉身時沒有發出異常的摩擦聲——他刻意控制了動作幅度,肩膀幾乎沒有轉動,整個人像是一扇門在合頁上平穩地轉過來。
他走回案前,左手手指在案桌上敲了兩下。
“在涼州和青州的兵到安北之前,先把雲州新軍內部的事理順。”
說“理順”兩個字時,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個雲州老將。三人中有一人微微低下了頭——不是心虛,是某種被點到名的本能反應。另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峰拿起案上那兩份文書,疊在一起,放到案角。涼州急報在下,青州檄文在上,落款日期疊在一起,只露出邊緣的墨跡。他左手放下文書時,指尖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摺痕。
“墨家那個連弩,明天我去親眼看看。”
他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說完這句話後,右手不自覺地按在右肋繃帶處——那是徐鶯鶯今早替他換的藥,繃帶邊緣還留著她的針腳。他的指腹在繃帶邊緣反覆摩挲了兩遍,然後放下手。
帳內的氣氛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鬆動了一線。
賈言羽開始整理袖口——他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捲了一截,露出腕骨,然後用手指彈掉袖口上沾的一點灰塵。赫連威武靠回椅背,右手從膝蓋上移開,握拳的手指慢慢鬆開。公孫曦點了點頭,右手重新按回劍柄,但這次不是握,只是搭著。
三名雲州老將中,兩人已經站起身來。第三人仍低著頭,過了片刻才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聲長響。
林峰沒有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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