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雪落了一天一夜,官道上的積雪已經沒到馬脛。
林峰騎在馬上,右手拇指與無名指夾著韁繩,避開掌心舊傷的繃帶。他的左肩在馬背顛簸中每隔一陣就牽痛一次——不是劇痛,是那種鈍鈍的、像是有人在肩胛骨縫裡塞了一小塊冰的酸脹感。右肋的傷口在顛簸中又開始滲血,他能感覺到繃帶邊緣那一圈黏糊糊的,血已經把衣料浸透了,但他沒有說,只是把身體朝前傾了一點,讓重心壓在左腳蹬上。
葉舞在前頭引路。
她的左臂繃帶在袖口下露了一截,被她用右手塞回去。兩人從安北城北門出發時還是子夜,雪剛下,現在已經跑了一天一夜,馬匹嘴裡撥出的白汽越來越短,蹄子每一次拔出來都帶出大塊溼泥。
他們在路邊一處廢棄的獵屋前勒住馬。
林峰翻身下馬,動作很慢。右手按著右肋,站直後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到一半停住了,因為左肩在翻身時扯了一下,牽痛從肩胛骨蔓延到後頸。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半口氣撥出來。
獵屋的門半開著,裡面堆著去年秋天的乾草,地上有野兔的糞便,角落裡有一塊破席子。
葉舞把馬拴在屋外的樹樁上,從馬鞍袋裡扯出一條幹淨的白布。
林峰解開外袍,露出右肋處的繃帶。繃帶邊緣的幹痂和新鮮血跡混在一起,形成一圈深褐色的印漬。他用左手把舊繃帶慢慢揭開,每揭開一寸,傷口就裸露一寸,露出底下那道張著的、邊緣發紅的箭傷創口。
葉舞把白布遞給他,然後轉過身去。
林峰用左手按住新的白布,讓它貼著傷口,然後用右手幫忙繞過腰間。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在那打了個別扭的結釦,因為掌心舊傷不能用勁,結釦歪歪扭扭,但總算繫住了。做完這些,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肩——肩胛骨處的鈍痛還在,但沒有加重。
“你的左臂。”林峰說。
葉舞低下頭,解開自己左臂的繃帶。那繃帶只是鬆了,沒有滲血,她重新纏了一圈,用牙齒咬住一端扯緊,打了個平整的結。
她做完後沒有轉回身,而是站在門口朝北面看了一眼。雪還在下,天色是那種分不清上午還是下午的灰白——雲層很低,像是天被壓扁了一塊。遠處的山脊線在雪幕裡若隱若現,山坳方向露出鎖龍井轆轤架的一個黑點。
她回頭看了看林峰。他已經把外袍重新穿好,正用左手拍掉鬢角融化的雪水。
“走吧。”他說。
他們重新翻身上馬,朝那個黑點走去。
到達井口所在的山坳時已經是申時末。天色沒有變得更暗,但雪光反射讓周圍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灰濛濛的亮,像天地之間被灌滿了稀釋的牛乳。
井口在一片碎石坡上,周圍沒有一棵樹,只有幾塊被風吹蝕得光滑的巨石散落在坡面上。雪大概有三寸厚,井口周圍卻被人踩出了幾條交錯的路——腳印邊緣還沒被新雪完全覆蓋,說明最近一個時辰有人來過。
林峰下了馬,走到井邊朝下看。
井很深,光下不到底,只能看見井壁上的青苔在雪光和黯淡的日光下泛著暗綠色。井口有一個鐵質的轆轤架,上面的繩索已經風化成灰白色,一碰就掉渣。他把懷裡的羊皮拓圖掏出來展開,炭筆標註的七層結構清晰——第五層之後有個轉彎,通向一處沒有標註的內部空間。
葉舞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圖紙,然後看向井壁上的暗門位置。井壁上有一塊石磚顏色略深,周圍沒有苔蘚,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
“我先下。”葉舞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