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林峰從城門洞向內城走去時,晨光已經從東邊城牆垛口間斜照進來。
路上的石板還帶著夜裡的潮氣,踩上去有種不易察覺的滑。
他刻意放慢了腳步,用左手攏了攏衣領,遮住右肋處繃帶邊緣滲出的一點血跡。路過幾家剛開門的鋪子時,他看了一眼——糧鋪的門板卸了一半,裡面傳出夥計搬動麻袋的悶響;布莊的老闆娘站在門檻上打哈欠,手裡攥著一把鑰匙。
走到城中心十字街口時,他右轉拐入一條支巷。
巷口那家茶攤已經支起了棚子。灶上的水壺正冒著白氣,白色的蒸汽在晨光裡翻卷著往上升,被風吹散成一層薄霧。茶攤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彎腰往灶膛裡添柴,動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等什麼。
林峰在茶攤最靠邊的位置坐下。他挑的是能看到巷口、餘光能掃到對面早餐店門板的位置,但桌面上只有一個粗瓷茶碗和一雙筷子,看起來就像是個趕早出門的過路人。
“一壺磚茶。”
他對老闆說的同時,左手已經搭上了桌沿,身體微微側著坐,右腿自然垂在椅子外側——這樣起身時不需要彎腰,不會牽到右肋。
老闆嗯了一聲,拎著水壺過來,給他倒了一碗。茶湯是深褐色的,水面上浮著幾片碎茶葉沫子,劣質磚茶特有的澀味隨著熱氣騰上來。
林峰沒有急著喝。
他用左手端起茶碗,拇指自然地按在碗沿上——那裡有一道缺口,粗瓷的邊緣鋒利得剛好能硌住指腹。他沒有移開拇指,就讓它硌在那裡,讓那點了疼代替睏倦。
對面的早餐店門板已經全部卸下來了。灶膛的火燒得比平時旺,火苗從灶口竄出來,舔著鍋底。方四海站在灶臺前,背對著巷口,正在揉麵。
林峰看著他。
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獨眼,左臂揉麵的動作流暢有力,麵糰在案板上被反覆摺疊、按壓,發出有節奏的悶響。右臂只在翻鍋時才伸直,平時都微微曲著,像是隨時準備做什麼——或者,隨時準備擋住什麼。
方四海的背影在灶臺前,左肩幾乎沒有起伏,說明他把大部分重量壓在左腿上,右腿虛踩,腳尖朝外。那是常年單手持盾、遇襲側身防禦的站姿,戰場上老兵才會有的習慣。
灶膛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拉長。影子裡的右臂比左臂粗一圈,虎口處有一塊三角形的陰影——那是握盾帶磨出的繭在火光下的投影,位置正好在虎口偏下,和常年握刀劍的繭不在同一個地方。
林峰看了那塊陰影約莫五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
茶湯入口澀得舌頭髮緊,但他在意的是對面的動靜——他說話、坐下的聲音,方四海應該都能聽到。但方四海沒有回頭,一直背對著巷口揉麵。
門板上掛著一塊深褐色的舊木牌,“今日有胡辣湯”六個字被日曬雨淋得模糊了,“胡”字缺了半邊,“湯”字的最後一筆已經快看不清了。但掛木牌的麻繩是新的,黃白色,沒有灰,沒有發毛,打的結是草原上常見的雙環結——那種結越拉越緊,風再大也吹不松。
三年前,方四海老伴死後就沒再掛過那塊牌子。
今天掛出來了。
茶攤老闆走過來,給林峰的茶碗續了水,動作很自然,像是隨口說了一句:“方老闆今天倒是開門早。”
林峰沒接話。
老闆放下水壺,壓低聲音:“三年了,他老伴走後就沒掛過。”
“知道。”
林峰端起茶碗,拇指又按在那道缺口上,這一次按得更用力了些。那點疼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坐在這裡不是想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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