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但他揉麵的節奏變了。
林峰又喝了一口茶,這一次喝得很慢。他用左手端著茶碗的姿勢很穩,但右手一直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沒有碰任何東西。繃帶乾燥,邊緣已經有點起毛了,他不想讓繃帶沾到茶漬引起注意。
茶湯在嘴裡滾了一圈才嚥下去,澀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
他放下茶碗時,故意用左手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悶響。
對面揉麵的聲音在同一瞬間停頓了一拍。
然後繼續。
但節奏變快了,麵糰砸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剛才密了一拍,像是在掩飾那個停頓。
林峰沒有再喝茶。他把茶碗擱在桌上,左手拇指離開那道缺口,摸到碗底一小圈溫熱的涼意。他用指尖感受著那點溫度的變化,同時聽對面揉麵的聲音——快了,但每一次下壓的力度都比前一次重一點,像是在敲某種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鼓點。
四息的間隔,或者五息,或者三息。沒有固定的節奏,但又沒有真正的隨意。方四海在等一個人來敲門,而林峰正在測試他會不會敲。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茶館老闆端著碗走回灶前,蹲下來重新添了幾根柴火,火星子噼啪地跳起來,白煙貼著地面的軌跡往遠處鑽。一個老漢端著碗坐到林峰旁邊的桌上,放下筷子,拿袖口擦了擦嘴角。
他的手放下來時,擱在桌面邊緣。
林峰的目光沒有動的痕跡,但他看見了。
那隻手的食指關節處,有一層黃褐色的老繭。繭的位置,在中指第一指節外側偏下。
不是握刀劍的繭。
握刀劍的人,虎口和食指根部會有繭,掌緣會有繭。但那種位置,那個方向——是每天伏案批閱文書的人才會有的。筆桿長時間壓在中指第一指節外側,年深日久,連指骨的形狀都會跟著變。
長期在縣衙或州府裡抄寫公文的小吏也會磨出類似的繭,但位置一般在食指內側或者中指第一關節處。而這個老頭的繭精確地落在一個握筆的手會把壓力全部壓住的地方。那個位置,只有地位足夠高、文書足夠多的“大筆主事”——隨手就能擬定一份檄文底稿的那種。
林峰沒有拔開目光。他端起茶碗,喝掉了最後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碗,用左手從懷裡摸出五枚銅錢,一枚一枚地擱在桌面上,擺成一條直線。這個動作不需要低頭,因為他是在銅錢落桌的聲音裡確認數目——五聲,夠了。
他右手扶住桌沿,借力站起來。起身時弓背的速度剛好避開箭傷的牽痛,那隻扶桌的手在木頭上壓出一道痕跡,隨即鬆開。
“茶不錯。”
他對老闆說了一句。
然後他朝早餐店走去。
對面灶膛裡的火突然旺了一下,鍋裡的水翻滾出更多的白氣。方四海把揉好的麵糰摔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那一摔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像是砸進去一整塊什麼東西。
鄰桌老人剛好放下剛端起的茶碗,動作很輕,碗底幾乎沒有聲音,好像本來就沒打算喝。
林峰的腳步沒有停頓。
他走向那塊掛了三年的舊木牌,右手自然下垂時碰到了袖口裡那根狼牙手串的末端——徐鶯鶯的,他今天早上出門前從書房案上揣進袖裡的,沒有理由。碰到的那一瞬間,他走路的步子頓了一下。
然後他掐了掐右手掌心舊傷,把步速提了回去,走得比之前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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