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赫連威武是騎馬趕到雲州鐵礦的。
從大帳到礦道入口,快馬跑了將近一個時辰。他離開帳前只留下一句話給副將——“守好大帳,等我回來”——然後翻身上馬,五十名親衛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凍硬的草甸,穿過一片枯死的樺樹林,又翻過一道低矮的山脊,最後在鐵礦東側一處塌了一半的礦架前勒住了韁繩。
他沒有讓親衛去探路。
他自己下馬的。左腳踩鐙時右腿的舊傷扯了一下,膝蓋骨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他嘴裡罵了句什麼,聲音很低,被風颳散了。靴底落地時踩碎了一塊風化的碎石,碎裂聲在空曠的山坳裡炸開,幾隻棲在廢礦架上的烏鴉撲稜稜飛起來,往西邊去了。
礦道入口比他想象中更破敗。
鐵軌鏽蝕得厲害,表面起了一層褐紅色的皮,像剝落的樹皮。枕木有好幾根已經開裂,縫隙里長出了枯黃的草,草莖貼著碎石地面倒伏著,根部還帶著一點潮氣。運礦車的鐵軌斷面有幾個位置有新鮮刮痕,鐵屑還嵌在軌面上沒有被風吹走,說明最近幾天有人在這裡推過車。
地面上的車轍印一直延伸到黑暗裡。
兩條平行的溝痕,一條深一條淺。深的那個——右側的——比其他地方陷下去將近兩釐,說明車上的重物重心偏右。赫連威武蹲下身子,用左手食指颳了一下車轍印邊緣的浮土,土是溼的,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冰碴,但底下還能看到溼潤的褐色,顏色像泡過又晾乾的茶葉。指尖觸感是涼的,帶著一點發黏的滯澀感。
半柱香以內。
他站起來,右腿猛地一用力,膝蓋骨又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嚓聲。他沒在意。他垂眼看了一下地上的車轍印,然後抬頭看礦道深處,裡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股又溼又腥的風從裡面湧出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裡呼吸。
他腰間那枚廖鋒的舊軍牌,在他站起身時撞到了鐵軌邊緣,鐵鏈發出一聲脆響。
那一聲很輕,但他聽見了。
他用右手按了一下那塊軍牌,指尖觸到鐵牌邊緣,冰涼,硬,粗糙——那是磨損了幾十年的痕跡。他的指腹停在鐵牌邊緣沒動,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的存在。
然後他鬆開了手。
“看鐵軌。”他回頭對身後的親衛說,“斷面上的新鮮磨損在入口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間,磨痕方向朝裡——車是往裡推的,沒出來過。”
親衛蹲下去看了看,抬頭時臉上已經變了顏色。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呼延泰那三百人不是跑到礦道里藏起來了,他們是帶著東西進了鎖龍井。
赫連威武轉身,抬腳把一塊鬆動的碎石踢進礦道,石頭在黑暗裡滾了幾圈,撞上鐵軌,發出一聲空洞的迴響,又滾了兩三下,然後停了。那聲音在礦道里傳了很久,像有人在深處應了一聲,又像什麼都沒有。
“給我點齊五十個人。”他說話時沒有回頭,“剩下的守著入口,別讓任何人進去。”
“大將軍——”
“我說了,點人。”
他語氣沒有變化,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拍。親衛沒敢再問,轉身去傳令了。
赫連威武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車轍印消失在黑暗裡。他手指反覆捏著腰間的鐵牌,指節發白,鐵鏈繃得筆直,發出一種極細的金屬摩擦聲,像是馬上就要被他攥斷了。
他的目光停在礦道入口最深處那一片黑暗上。
那片黑暗比外面的天色還黑。
他不再看第二眼,轉身朝馬匹走去。右腿因為剛才蹲下的動作又僵了一截,走起步來有點拖,但他沒放慢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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