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他抬起頭。
親衛蹲在一輛廢舊的礦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塊舊木牌,木牌邊緣全是蟲蛀的小孔,但中間刻字的部分還完整。赫連威武將枕木丟回地上,快步走過去,左手接過木牌時右手已經把腰間的佩劍拔出來了——劍刃從劍鞘裡滑出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摩擦聲——他用劍尖挑了一下木牌上粘連的乾薹蘚,苔蘚已經乾透了,在劍尖下碎成粉末掉下來,露出下面發灰的木紋。
木牌的質地是松木的,標準的礦務司制式,和三十年前雲鐵礦專用的記錄牌一模一樣。邊緣被蟲蛀出細密的孔洞,但刻字部分儲存得很好,墨色已經氧化成深褐色,筆畫邊緣平整,沒有毛刺,是用標準的官體楷書刻的。
赫連威武的視線從第一行掃下來,看到最後一行的字時,動作停了。
那行字刻得比其他字都深——筆畫比前一行的深了大概兩毫,墨色氧化程度也淺一些,但木質的紋理已經被撐開了,說明刻上去至少有年月了。他伸出左手拇指,在補刻字的邊緣來回摩挲了幾下,指尖觸感平滑,沒有新木屑的粗糙感,只有老木紋被反覆按壓後形成的溫潤。
沒有新木屑。
刻上去至少已經有了年月,不是最近才加的。
赫連威武將木牌翻過來,劍尖在背面挑開一小塊粘住的泥皮。泥皮底下露出的木紋更淺,顏色也更淺,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表面已經磨得發亮。有一處——大約在中部偏左的位置——有一小片發暗的汙漬,顏色比周圍的木紋深了大約兩個色號。
他將木牌湊近,用指腹蹭了一下那片汙漬。
指腹上多了極淡的一層褐色。
是年代久遠的漬跡,不是墨,也不是血,更像是某種油脂或樹脂在反覆觸控後形成的包漿。
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冷哼。
“派人送回安北。”他說,“告訴林峰——冬至日,鎖龍井第七層,有人已經在等他了。”
親衛接過木牌時沒有說話。
赫連威武沒有看親衛,他的視線一直盯著木牌上那行補刻的字,像是想從筆畫裡看出寫這句話的人當時在想什麼。
但他沒再看多久。
他把劍收進劍鞘,忽然又拔出來了,用劍背猛地敲了一下木牌的邊緣,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礦道入口迴盪了很久。
“呼延泰,你給老子留的餌是吧?”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老子吃了就是。”
親衛站在原地不敢動。
赫連威武把劍插回劍鞘,動作比剛才快了很多,劍鞘口的皮革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還有一個事。”他沒有回頭,“天亮前我沒出來,就放火燒了這條礦道。”
親衛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來。
赫連威武沒有再看他一眼。
礦道深處傳來的那一聲撞擊,不是赫連威武預想中的那種沉悶的、像是石塊砸在泥地上的聲音。
是鐵門被閂上的聲音。
那聲響經過礦道七彎八拐的折射後變得很悶,但鐵門邊緣的迴音還能辨認出來——實心鐵門,鐵閂插進門框時金屬與金屬碰撞的那種急促的、帶著餘韻的撞擊聲——他過去三十年帶兵檢驗過無數次掩體鐵門,他太熟悉那種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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