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他在軍議廳的輿圖前站了一夜。
寅時三刻,他命親衛備好洗換衣物,用冷水擦了把臉,換上一身素白深衣。水很涼,滲進右手繃帶邊緣時他皺了一下眉,但沒出聲。
卯時正,他步行前往城西校場。
安北冬天的清晨冷得乾淨。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用左手按一下左肘彎——銀針還在,穴位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麻。他穿過空無一人的主街,在經過一條巷道時忽然停下來,站在暗處聽了一會兒。遠處有早起工匠搬動木料的聲音,還有馬蹄踏過凍土的悶響,來自城外方向。
他繼續走。
到校場時天剛矇矇亮,晨光從東邊低角度斜射進來,將他身後拖出一道很長的影子。點將臺已經搭好了,木板邊緣還有未打磨乾淨的毛刺,木槌碎屑散落在凍硬的地面上。工匠們正在收工,一個年長的工匠看到他走近,停下來行了個禮,然後帶著其他人從側門撤了出去。
林峰站在臺前,沒有立刻上去。
他等了一下——等工匠的木槌聲完全消失在清晨的空氣裡,等北風把校場地面殘餘的木屑吹散,等在晨光中看清那張紙的輪廓。檄文卷軸就放在臺面上最顯眼的位置,用深色絲綢裹著,邊緣被晨風微微吹起一角。
他左手扶著臺欄拾級而上。最後一級臺階時右肋處的舊傷讓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左手抓住欄柱撐住身體,站穩,然後走到臺中央。
他彎下腰,左手解開絲綢裹布,將卷軸一端用左手手腕橫側壓住,右手掌心繃帶下握力有限,他改用左手緩慢展開宣紙。
紙很沉,是特製的桑皮紙,厚實、發黃、邊緣裁得很整齊。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色在晨光下泛著青黑的光澤。他寫這封檄文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每一個字都蘸了太多墨,在紙面上鼓起細微的凸起。
紙面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臺下已經站滿了人。三千人,列成六個方陣,晨光從東邊切過來,在凍硬的校場地面上畫出三條平行的光帶。前排計程車兵能看到他素白深衣下左臂袖口露出一截銀針,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林峰沒看他們。
他看著卷軸上的第一行字,用左手掌根壓住紙面,右手擱在左側,握拳,壓住紙的另一邊。
他開始讀。
“人皇立制,規則大於權。”
聲音在這幾年裡已經變了。不再像剛穿越時那樣帶著揮之不去的玩世不恭,而是變得更沉、更穩。連續兩夜沒睡讓他的尾音帶上了一絲控不住的沙啞,但每一個字的咬音都異常清晰,在空曠的校場上傳出很遠。
“安北有城,城中有民,民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法可依。此三步,吾已盡力。”
“然天下之大,非一城可蔽之。”
“涼州鎖糧道,青州截渡口,朝堂發檄文,列吾十二條罪狀——曰竊國,曰挾民,曰跋扈,曰不臣,曰......”
他停了一下。
不是忘詞。
是左臂肘彎內的銀針在陽光照射下忽然反了一下光,那一瞬間的刺痛讓他喉嚨收緊了一瞬。他用左手拇指在卷軸邊緣的紙張上用力摩挲了三下——不輕不重的機械動作,像是在確認紙張還在、字還在、自己還在。
然後繼續往下讀。
“......都是對的。”
臺下有人動了一下。前排士兵中有一個年輕弓手把弓放低了一點,被他身後的老兵輕輕碰了一下手肘,又抬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