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對方背光而立,被籠罩在陰影之下,路遠寒並不能看清它的面貌。
他的視線上下打量一圈,很快,路遠寒就發現那是一個沒有手腳,也沒有動物特徵的圓柱體,它由各種腐爛的物質堆砌而成,最外層的肉已經徹底衰敗,褐色的膿液融化而下,猶如簌簌落雪。
直到路遠寒醒來,它都表現得非常平靜,若不是屬於臉龐的地方還在微微顫動,他就要以為這是一尊肉做的雕塑了。
眼下的情況是不是有點太詭異了?
路遠寒神情微變,就在失去意識前,他還在鱷魚區的深水下不斷掙扎,就算被湖底怪物吞噬了,又怎麼會來到這樣一個地方?
他盡力控制著面部肌肉的起伏,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跡象,縱然如此,那個看守著他的怪物仍察覺到了變化,只見肉糜顫動的幅度倏然加大,幾片斷開的組織落了下來,露出底下一張黝黑的嘴。
那張嘴沒有牙齒與唇瓣,比起用於進食、交流的器官,更像是在肉塊下挖出了一個窟窿,能夠從中傾瀉出滾燙的氣息。
從嘴巴裂開又合上的表現,路遠寒判斷出它正傳達著什麼資訊。
“夥…計……?”
從那瘮人的窟窿中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艾爾·普奇,路遠寒立刻有了判斷。他前不久才播放過錄音裝置裡的內容,記下了這位前員工的名字,當然不會忘記對方的聲音。只不過面前的怪物聲音艱澀,說話時彷彿隔著層什麼東西,聽上去緩慢、怪異,就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的、名字……是什麼?”
怪物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路遠寒沒有開口。正式進入爬行動物區前,格爾嚴肅宣告,實驗體不會與工作人員交流,不要回答它們的一切問題。
雖然眼下的怪物不屬於鱷魚、蜥蜴、閃鱗蛇中的任何一種,但誰也無法保證它是否在實驗體的範疇內,路遠寒並不打算回應對方。
在聽到前任巡查員的聲音後,他就緊盯著怪物的面龐,視線不斷游移,試圖從那些蠕動的血肉中辨認出一點人類具有的特徵來,卻以失敗告終。
只是有著近乎相同的聲音的話,還不能斷定它就是艾爾·普奇。畢竟路遠寒自己也有用於偽裝他人的異物,讓他能夠完美模仿醫生、巴蒂……每一個被幻影拓下身份的人。
然而怪物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他毛骨悚然。
“你從、執行部,淪落到這裡來。對嗎?”
路遠寒猛地停下了呼吸,就算這個怪物真是艾爾·普奇,那人還沒有死,以這種詭異的狀態維持著生命,也不應該知道他一個後來者的身份,要是實驗體的話,就更沒有獲取外界資訊的途徑了。
疼痛感沒有讓他清醒,但這種被別人打探著隱私的感覺卻如附骨之疽,讓他完全處在了一種警覺的狀態下,就連脖頸都浮現出了青筋。
說完那句話後,發顫的肉怪就停下了動作,只是靜靜地望著路遠寒,觀察被問話者的反應——假如它有眼睛的話。
路遠寒仍然沒有說話。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任憑對方以怎樣一種憤怒、失望,甚至悲痛欲絕的情緒提問,都沒有給予它任何反饋。
路遠寒能感覺到,怪物正在不斷向他靠近,那陣腥臭的氣息近在咫尺,從它體表滴下的黏液落在了他大腿上,還帶有讓人嫌惡的溫度。
簡直像要貼到他身上一樣。
或許是路遠寒巋然不動的反應太過於無聊,怪物終於不再朝他逼近,只是口中仍然重複著一個又一個機械的問題。
路遠寒逐漸擰緊了眉頭,不知道過了多少個問題以後,它的話變得顛倒無序了起來,像一串意義不明的亂碼,聽上去只讓人感到莫名的煩躁、恐慌。那種感覺就像……有雙猴子的手正在敲打著鍵盤,無限持續下去,它最後能敲出世界上任何一本名著,甚至是莎士比亞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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