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恢復正常狀態之後,他還得接受上面新一輪的審訊。
路遠寒不禁有些疑惑,怪物真的被關進深度收容區之下了嗎?為什麼他記得在天花板上看到了那條充滿鱗片而又質感粗糙的尾巴……就像從頭頂快速爬過的一隻壁虎,陰冷、潮溼,只露出尾巴尖似的小片陰影,在病床上方停留了一陣,很快就消失不見。
想到這裡,年輕病人削蘋果的動作一頓。
即使胳膊打著石膏,刀尖在他手下仍然靈活得像一隻翩飛的蝴蝶,盤旋而下的果皮因為他的停頓倏然斷開。
路遠寒將完好的蘋果遞到護工手中,示意對方接下這份小小的禮物。
“……謝謝。”
護工似乎有些意外,只是在他轉過頭命令別人推走隔壁病床的時候,這份靦腆就煙消雲散了:“快點!副秘書長還在外面等著呢,都不想幹下去了嗎?”
考慮到特殊情況,醫學部的病床下面都裝著滑輪,便於在一些必要場合快速轉移病人,比如說有高層探視的時候。在路遠寒的注視下,那位同事驚恐不安地被一群白大褂圍著推出了門,胸前的狼頭被顛得張開大嘴,看上去有些茫然。
路遠寒隨手將刀放在一邊,靠在了病床上。
卡德利安進來的時候並沒有敲門,像只行色匆匆的孔雀風一般地颳了進來,神情嚴肅,手指敲打著機械錶盤——他趕著去開會,因此只有十分鐘可以向下屬瞭解情況,必須速戰速決。
“很遺憾在總部的監督下竟然發生了這樣的恐怖事件,但是聽我說,銀杏,接下來的問題你需要如實告知。”
男人坐在護工們搬來的貴賓椅上,盯著路遠寒的眼睛。
當他不擺出那種熟悉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時,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就浮現了出來,像他腕骨上走動的機械錶針一樣冰冷無情。
“我讓你去協助杜菲爾德博士的時候,並沒有想到你會闖到其它地方……事實上,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地下四層旁邊還有一個廢止專案。
鑑於危害性洩露,那地方早在多年前就已經被封存了起來,就像一個需要修正的錯誤,由總部嚴加防控,從根本上隔絕了所有人能接觸到那片遺留之地的機會。按道理說,應該沒有一條線路通往那個實驗室,你是怎麼進去的?”
“尤彌爾。”路遠寒說。
他現在聲帶還沒有恢復,脖頸上的繃帶纏得極為緊實,很難完整地說出一句話,因此只是動了動嘴唇,簡潔扼要地為上司提供了線索。
卡德利安的神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像是在思考這人到底是誰,但他很快就想了起來:
“你說的是那個生物工程部的專員吧,就在事故過後,勘察組發現這人死在了升降梯井下,屍體已經硬了,死亡時間至少在四十八小時以前……換而言之,那天帶你離開的不是尤彌爾,而是一個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
那人並不是真正的尤彌爾?
路遠寒的思緒空白了片刻。他靜下心來,開始在腦海裡回想當時的細節,逐條分析,以此來推斷尤彌爾是從什麼時候起被替換了——是在行政管理部,還是比那更早,在一開始他們從薩城回來的時候?
畢竟那時候他見到的“尤彌爾”就穿著防護服,在這層掩蓋之下,別人根本分辨不出他的長相。
事情恐怕比他想得還要糟糕,路遠寒意識到,這是一個針對他的陷阱。
在他陷入沉思的同時,卡德利安也在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這位秘書長上任前曾經修讀過社會心理學,懂得怎麼辨別一個人是否在偽裝著自己,但路遠寒瞬間的反應看上去並不假。
因此他例行公事地又問了一些話,就從貴賓椅上起身,趕去開會了。
“辛苦你了,最近就先以調養為主,畢竟過幾天總部還會派人來找你問話,別緊張,有什麼說什麼就行了……沒有人會想得罪站在你背後的人。”
卡德利安在門前停頓了一剎,朝路遠寒笑了笑。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路遠寒卻權當自己沒有聽見。隨著上司的腳步聲在門後逐漸遠去,他又重新拿起了刀,將手臂處的繃帶挑開一部分,露出底下那道猙獰、恐怖、血肉模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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