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想吐,勞駕把我送到盥洗室去。”
從升降梯內部被推出來的時候,路遠寒面無表情地講了一個冷笑話。
總部的上下行線路都是直線攀升或驟跌,以實現效率最大化,剛才下降得太快,他確實感到了頭暈目眩,身體有些輕微的不適感,卻沒有到那種需要停下來緩緩的程度。
“一層盥洗室還在維修,你再忍忍吧!”讓人頗感意外的是,佩林教授竟然認真地回覆了他的玩笑。
路遠寒閉上了嘴。
就像他剛從薩城歸來時看到的那樣,督察們多數都聚集在中央大廳,忙著應付那位傳聞中的少東家,沒人注意到後方有一人一輪椅偷渡了過去,在外勤隊伍接受檢查的側門停了下來。
竟然能在這裡碰上熟人,是路遠寒沒想到的。
年輕的調查員半邊肩膀都血漉漉的,總顯得輕佻的一張臉也不笑了,看上去極為冷漠,手裡還提著某個同伴的人頭,置身這種劍拔弩張的情況下,他也在嚼著薄荷糖。
站在他對面的那群人態度嚴肅,雙方似乎在激烈地爭吵著什麼,無法掩蓋的火藥味一直飄到了路遠寒所在的地方。
“都說了多少遍了!”雷鳥煩躁地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收殮袋無法正常使用,我難道是故意要違規的嗎?”
“而且比起為難我,你們更應該去關照那個畸變物吧,有不少人都在它的影響下犧牲了……我把白鯨的頭顱從任務目標身上砍下來,他才沒有轉化成那個怪物的一部分。”
隨著雷鳥話音落下,路遠寒的視線轉而落到了一旁的畸變物上。
那東西很難不引人注意,畢竟它太佔地方了,就像是融化的屍體聚集在一起,層層疊疊地構成了肉做的怪樹,枝椏是人的手臂和腿骨,主幹和頂部更是浮現著無數張在絕望下嘶喊著的臉,每一刻被鑲在樹上的人都在呼吸,怪物的皮膚隨著他們哭叫而震顫,反倒像是在微笑了。
即使被帶到總部,它也沒有表現出畏懼的情緒,甚至想要靠近周圍的活人,將他們也融進自己體內,成為畸變血肉的一部分。
雷鳥和檢查人員爭辯不下,同時,生物工程部正在著手處理這個麻煩的大傢伙。很快就有透明隔膜從四面拉了起來,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消毒劑從各個孔隙注入其中,將畸變物所在的空間和其他人隔絕開來,避免進一步疫情擴散。
“……這就是您想讓我看的?”
路遠寒挑起眉毛,他側過頭,跟佩林教授靠得近了些,確保自己的聲音只有兩人能聽到:“恕我直言,我不認為它的觀賞價值比病房裡的一盆綠蘿更高。”
為了防止病人情緒低落,每間重症監護室都在窗邊或牆角擺放著綠蘿、吊蘭、藤本月季等盆栽,路遠寒每一次放空意識,就會盯著某盆植物的葉片,數清上面到底有多少根毛細血管般的脈絡。
佩林教授正在他頭頂嚷嚷著。
“要是沒有透過表象把握事物本質的能力,怎麼能推進研究……比起外觀,更重要的是它所展現出的融合同化的趨向,不覺得很神奇嗎?”
事實上,那怪物只是在吃人而已,然而在佩恩教授眼中,那些人血淋淋、毛骨悚然的下場卻成了值得關注的現象,路遠寒想,恐怕這也是別人不願意接近他的原因之一。
“我經常在想,吞噬是否也代表著一種進化的方向?造物主都是公平的,既然人類能透過思考、反省不斷更新疊代,在傳火的過程中繁衍生息,怪物也應該有屬於它們的生存途徑……”
佩林教授正沉浸於輸出觀點帶來的滿足感中,唾沫橫飛,沒有注意到輪椅上的年輕病人神情漠然,指節一下接著一下敲打,專心致志地摩挲著金屬扶手,就像在壓制著某種生來就有的本能、天性——將人與怪物區別開的根本所在。
“而且我對上次帶回去的切片進行了分析,發現你的細胞吞噬性和增殖性都非常強,這一點倒是跟總部的Alpha實驗體不謀而合。”
佩林教授說道。
“不過在各項具體指標上還存在著很多差異,我認為你的基因更具有侵略性、不可控性一些——這是絕不容許出現在Alpha實驗體身上的。而且切片中的細胞不僅表現出了高度活躍,每時每刻都在快速變化,即使用上最精密的分析儀器,我也無法斷定它最後會發展到什麼程度。”
Alpha實驗體?
路遠寒頓時想起了卡德利安口中所謂的“黎明計劃”,他拒絕了接受上司的饋贈,最後卻還是和這個專案聯絡在了一起,輕微的怪異感讓他下意識擰緊了眉頭。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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