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路遠寒表現得頗有耐心。
好在大多數情況下瑞德·維爾尼亞都非常安靜,僅是裹著一條毯子縮在角落裡,既不願意看到玻璃外的飛沙,也不想面對自己充滿鬃毛的獸爪,路遠寒開車的時候它就靠在裝甲車內壁上,聲音低沉地說著什麼,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練習曾經的語言。
“父皇……”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們沒有再遇到危險,在沙地上暢行無阻。很快,路遠寒就察覺到野獸敬畏著這輛車,或者說車中的瑞德·維爾尼亞,其餘犬類紛紛退避,意外碰上的譫語者倒是遠遠地尖叫著——“彗星交尾,王座易主!”
只不過剛說完那句話,它們就流血暴斃,倒下的骸骨連夜爬回了骨冢區。
路遠寒緊握方向盤,黑手套下的指節摩挲著握把的邊緣。僅從那句話來看,改造後的瑞德·維爾尼亞似乎取代曾經支配著犬域的力量,成為了王座之主,獸群的態度同樣佐證了這一點。
換而言之,擁有那個怪物就等同於擁有了毀滅性的力量……恐怕它洩露出一丁點惡意,就能將整輛裝甲車猛然撕成碎片,連帶著方圓數里內生物一起湮滅。
他帶回去的究竟是王公貴族,還是一顆核彈?
想到這裡,路遠寒轉頭望向駕駛室的門縫,瑞德·維爾尼亞的氣息從縫隙中隱隱傳了過來,然而它呼吸平穩,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那種安穩並不是永久的。
路遠寒不知道瑞德·維爾尼亞到底經歷了什麼,但那件事無疑成為了緊纏著它的夢魘,讓對方夜復一夜地驟然驚醒,整張臉都被沁出的汗水浸透,像是剛從無邊血海之下逃出來一樣。
有時候他們相安無事,有時候,瑞德·維爾尼亞在極端恐懼下睜開了眼,看到整輛裝甲車飄浮在碎石亂流之中,那個年輕人靠在車廂上,似乎有些無奈。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但對方並沒有慍怒,只是將一個開啟的罐頭推到了它面前,指尖下帶著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沒準他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但瑞德·維爾尼亞下意識想要相信,畢竟曾經的護衛盡數死絕,它現在能依靠的就只有路遠寒一人。
就在此刻,那雙頗為冷淡的眼睛成為了它保持清醒的錨點。
他們穿過血月下的荒漠戈壁,返回帝國邊境線上,而此時距離科考隊出發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整支隊伍僅剩下一人。
路遠寒是個頗為謹慎的人,當然沒忘記搜查列維·霍奇森教授的屍體。科考隊出入境的檔案被他帶在了身上,例行檢查的時候,那些駐守邊關的大兵並不意外——他們抽著煙,打著牌,覺得前往禁地的人被吞噬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反倒是這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讓他們吃了一驚。
對方面帶微笑,那身破損制服上遍是沙礫刮過的痕跡,但他的臉太乾淨,好像剛洗過一樣透亮,士兵們懷疑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卻沒有任何能斷罪的證據。
兩分鐘後大門緩緩升起,將那輛快要報廢的裝甲車放了過去……沒有一個人留意到蓋在毯子下的東西。
“任務執行期間,不慎遇上獸潮暴動,那些異種生物攻勢太過猛烈,列維·霍奇森意外身亡,科考隊其餘成員無一倖免。”路遠寒在他的述職報告上寫道,同伴的死訊被他輕飄飄一筆帶過,“——目標已成功帶回,後續將配合調查。”
這是他作為影臣的工作。
除此之外,路遠寒還得向帝國理工學院那邊寫一份情況說明,解釋為什麼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活著,此時他再想洗清嫌疑就稍顯麻煩了。
路遠寒思考片刻,最終決定將一切交給陛下處理,反正瑞德·維爾尼亞他已經送到了,失蹤的皇子不說身價過億,總也得值他一條小命,帝國若是對路遠寒的工作態度非常滿意,就會想辦法替他解決那些讓人頭痛的麻煩事。
他帶著任務目標匆匆走上了蒸汽艇。
返回首都的過程中,路遠寒熬夜將這幾個月落下的課業補齊,在結尾處署上了加西亞·安東尼奧的名字,還整理好了他帶給教授以及師兄的伴手禮。
黑杖侍衛帶走瑞德·維爾尼亞的時候,路遠寒就在邊上看著。
那位殿下似乎有些無法理解他們將要分開的事實,它情緒激動,滿目猩紅,從乾澀的喉嚨中發出了一陣陣嘶吼,竭力反抗著這些態度謙恭的“魔鬼”,但長階下的年輕影臣一言不發,他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那裡映著塞諾阿紛飛的楊絮,映著議事廳下震顫著的蒸汽機,卻唯獨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情感。
它忽然就讀懂了那種意思,明白他們不會有再見的那一天。瑞德·維爾尼亞像是被抽乾了脊髓,再也沒有掙扎的力氣,整具身體癱軟地靠在黑杖侍衛手下,轉瞬就消失在了長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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