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深處此刻有東西遊過,濺起水花。韋練渾身如同被雷擊中,僵直之後,是從身體深處撕裂的巨大痛苦。她想起來了,為何與此人碰面時總有下意識的惡寒和一股強烈的想要逃離的慾望。
多年前那場針對魏博節度使一家血塗遍地的屠殺發生之時,她在千里之外,接到急信晝夜趕回,卻終究是遲了。那也是個深秋,天地肅殺,草木枯黃。她站在從失憶後第一次被收養時睜眼見到的院落中央,看到節度使一家的人頭都被掛在木樁上,包括節度使本人、他的夫人,還有垂髫之年的孩子。而正殿飛簷盡頭蹲著個黑衣人影渾身被黑布籠罩,只漏出眼神。
那是挑釁的眼神、嘲笑她以為自己投靠節度使後就可安穩度過一生、再不用顛沛流離。但她忘了她原本就是無根之木,只是漂到這個地方,卻以為這是故鄉。甚至害了好心收養她、教她刀術、兵法、術數,拿她當親生女兒對待的節度使一家。
韋練當時長途奔襲到末路,力竭筋疲。待跳上屋簷時,對方已經消失無蹤。
不是不怨恨。
暗中尋找真兇的那幾年中,她的所有線索全部斷裂、所有嘗試都徒勞無功。河朔三鎮多年兵亂,想殺魏博節度使的人太多,真兇可以是任何人。流浪到最後她莫名其妙來了長安,昏倒在平康坊,就此懵懂度日,一顆憤懣哀傷的心卻在遇到秦延年之後被逐漸軟化,甚至於忘記了來長安的初衷。
她原本是要來報仇的。
唰。
軟刀似銀鏈,抽回韋練手中。千百倍的怒意和哀傷積累在心口,讓她平日裡壓抑的內力盡數爆發。她在船頭無聲閃轉騰挪,而對方則以手上的黑色斗笠為盾牌招架,步步後退,直到退至再無可挪步的船頭,背後就是幽深河水。河中有東西遊過,波光粼粼。
天地空寂,韋練心中已經沒有別的想法,只想將眼前兇手的人頭割下,回魏博鎮在節度使墳前祭奠,告訴他們當年並未做錯,自己不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收養她也不是引狼入室。
她使出從前的所有功夫,刀刀都要致人死命。對方頻頻招架卻分身乏術,最後一刺,她精準切入對方左心口,刀速比刀光更快,伴隨著破風之聲。
啪嚓。
船舷卻在此時崩斷。
韋練耳中傳來一聲低笑,正如當年在鮮血淋漓的現場她所聽到的笑聲。這一刀她使了七成力氣,無法收回。而對方卻如鬼魅般閃到她身後,掌風掠過,按在後心。
李猊。
這是她在彼時彼刻最後想起的人。
若她死在此處也就罷了,可惜那個成日里擺著一張臭臉的御史還要給她陪葬。平心而論,那人待她還不算壞。這回似乎又是她欠了人情。
但預想中的掌風並沒有拍在她後心。韋練回頭,瞧見的是那殺手臉上不可置信的表情,手中攥著刀尖,刀口已經插進胸中,嘴角鮮血流下。
李猊收刀,障刀沾了血、在月光中分外妖豔。他嫌棄地用死人衣角將血擦掉,左右四顧,拽住山邊垂到水面的藤蔓,一把將韋練撈上去,按在腰間往上攀爬。恰在他們離開之後,船身發出令人齒寒的斷裂聲。接著在腳下徹底斷裂,沉入漆黑湖水。水上有東西遊過,繞著漸下沉處的屍體,直到它徹底沉入水中。
待兩人爬到樹蔭下的安全處李猊才將她放下,氣息尚未均勻。
“你叫韋十三,是河朔人。”
她從方才的情緒中逐漸抽離,終於想起,似乎、也許,方才的打鬥與對話,都已經被李猊聽見了。
“為何從前要騙我。”
狐貍面具下,李猊聲音發悶。
作者的話
寡人有貓
作者
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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