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伊森輕輕嘆了口氣,“你知道嗎?一個剛從紐約來的、嬌生慣養的花花公子,在被綁架之後只用了大概半小時就接受了現實。除了在剛醒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慘叫之外,他和他們談判連聲音都不抖。”
“而我,來這裡的頭兩個月,因為水土不服,一直在腹瀉和發燒,被部隊押送轉移,被迫開了第一槍,然後做了一個月的噩夢。看到有士兵屠殺平民,但我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要一看到沙漠塗裝的迷彩就控制不住地頭暈噁心。”
“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伊森說,“可惜我不是。”
“其實我應該跟你說,如果你成全了斯塔克,也算是當了回英雄。但實際上,一個很殘酷的現實就是,你不幫他,他應該也跑得掉。所以我才說你這是自毀傾向,而不是犧牲精神。你自己應該也知道這點吧?”
伊森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況,然後說:“確實,他可能只是會多吃點苦頭,但是死不掉。”
“你覺得他知道這點嗎?”
伊森微微愣了一下,他說:“他很聰明,就算當時沒反應過來,後來想想也會明白的。”
“但他並不會覺得你的犧牲沒有意義。”席勒的聲音依舊迴盪在地下通道中,“他可能會很震驚,但很快就會明白你為什麼想要永遠留在那裡。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罪魁禍首是誰,這會讓他更加堅定地做出改變。”
“為什麼要說這個?”伊森說。
“因為有一個顯著的區別就是,如果他只是因為你為他的活命而犧牲生命,而對你產生感激,這份感激不夠他堅定決心。但是,如果你的死亡讓他理解你的痛苦,讓他明白是什麼塑造了你的悲劇,從中產生的憤怒、悲傷、反思,才真正地讓他下定決心做個英雄。”
“他不是因為不想讓自己被綁架這件事情再次發生,才做出改變,而是因為不想讓你的悲劇再次發生,不想讓有些人能夠再次肆無忌憚地抓走一個連槍都不會開的醫生扔到戰場上,讓他去經歷這些,最後永遠留在那裡,才從一個花花公子變成了鋼鐵俠。”
“從來都沒什麼天生的英雄。你的經歷是如何促使他做出改變的,普通人就是如何塑造英雄的。如果他們沒能從親眼見證你們的苦難這件事當中領悟到什麼,那即便他再冷靜和聰明,他也不會成為英雄。”
席勒停住腳步,看向伊森說:“如果你沒能從那些槍下亡魂的身上領悟到什麼,你也不會是英雄。反之亦然。”
伊森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他的思緒似乎飄了很遠,那些一直被他隱藏在記憶深處不敢回看的畫面,一股腦地湧上來:抱著嬰兒哭泣的婦女、穿著袍子的乾瘦屍體、汽車輪胎旁的那一灘血……
席勒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很多時候,人的自毀傾向不是因為不夠愛,而是因為不夠恨。死亡可以銘刻愛的偉大,但仇只能活著的人來報。”
伊森緩緩捏緊了拳頭。他想到了在山洞的那個晚上,他問斯塔克為什麼那麼想出去。他本以為斯塔克會說,他還有親人朋友,或者他還有大好人生沒有享受。
很多人都會這麼回答。活著的理由就是在生死界限之外,還有很多他們愛的人等著他們。
可是,對於一個已經想要奔赴死亡的人來說,愛有時候是種負擔。正因為他愛他們,才不能讓他們失望。可是,繼續活著,甚至只是存在,都一定會讓他們失望。所以人們會有一種“讓親人長痛不如短痛”的想法,而後繼續在自我毀滅的路上一路狂奔。
可是,恨是不一樣的。恨是不需要負責任的。經常有人會說“揹負起仇恨的重擔”,但正因為不揹負任何期望,也就不必有任何憂慮,反而會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化為利劍,所思考的只是如何傷人最痛。人類總是擅長這個。
“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斯塔克是這樣說的。
這句話聽起來實在是太高高在上,太像一個被綁架的大富豪,充滿怨念地指責,指責他的仇家,指責他不靠譜的隊友,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別人頭上,憋著一口氣,想出去好好教訓他們。因此當時伊森並未能理解。
但現在看來,斯塔克的“有人”指的並不是人,而“為此”指的卻是人。
伊森深深地吸了口氣。是他不夠恨嗎?還是他怕了呢?那些所謂的“回去之後也改變不了什麼”是事實嗎?還是隻是他自我安慰的說辭呢?
“多謝你,我以前從沒想過這些。”伊森說。
“不必。”席勒說,“每個人都有逃避的權利,只要你能說服自己。如果你死了,誰都不會舊事重提。可畢竟你現在還活著,那些說服自己奔向死亡的藉口,總有一天會不好用的。”
伊森捏緊了槍,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我知道。他們就快追上我了,即使是在夢裡。我以為放任他們這樣懲罰我是唯一的選擇,但現在看來,或許我還可以試著,在現實裡跑快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