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漫過溫泉莊的籬笆，張老三就已經扛著鋤頭站在田埂上了。
露水打溼了他的粗布短褂，卻擋不住他眼裡的熱乎勁，腳邊新翻的土地泛著油光，剛播下的菜種被細土蓋得嚴實，這是他這輩子頭回有屬於自己的“活計“，不是為了抵債，不是為了苟活，而是為了“家“。
“張大哥，何姑娘讓廚房蒸了紅糖饅頭，說是給早出工的人墊肚子。“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提著食盒走來，盒蓋掀開時，甜香混著蒸汽漫開來，燙得人鼻尖冒汗。
張老三接過饅頭，指尖觸到溫熱的面，忽然想起被沒入奴籍那天，官差扔給他的那塊凍成硬塊的糠餅。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紅糖的甜順著喉嚨淌進心裡，燙得眼眶發潮：“替我謝過姑娘。“
丫鬟剛走，李老四就帶著幾個漢子鑽進了後山，昨日瞥見的那片山楂林掛滿了青果，枝椏都被壓彎了腰。
“何姑娘說這果子能做山楂糕，送聚香居當點心。“李老四揮著鐮刀砍斷礙事的荊棘，“咱得摘得仔細些，別蹭破了皮。“
山坳裡忽然傳來歡呼。兩個年輕後生拖著只野山羊往回走，羊角上還纏著藤蔓，肥碩的身子在草地上劃出淺痕。
“這畜生夠燉兩鍋肉！“
後生們的吆喝驚飛了枝頭的麻雀，羽毛落在他們汗溼的肩上，像撒了把碎金。
後廚的煙囪早已冒煙。劉雨蘭正站在灶臺前揉麵，麵糰在她粗糙的手掌裡翻卷，漸漸變得光滑。
“王師傅說野山羊的肉適合紅燒，加些山楂解膩，“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得臉頰通紅，“等會兒讓孩子們多吃兩塊，長身體。“
莊子的空地上，凌熙正教婦女們辨認草藥，紫蘇、薄荷、艾草攤在竹蓆上，像片小小的百草園。
“這艾草曬乾了能驅蚊，冬天燒成灰還能暖炕。“她拿起株黃芪，“這個燉雞湯最好，你們家裡有老人孩子的，拿去泡水喝。“
一個穿補丁衣裳的婦人悄悄抹淚，自被沒入奴籍，她懷裡總揣著個生病的小兒子，原以為只能等死，沒想到凌姑娘不僅給孩子瞧病，還教她識藥自救。
“姑娘的恩情，咱這輩子都還不清。“婦人的聲音發顫，手裡的艾草捏得發皺。
日頭爬到頭頂時，良田上的景象越發熱鬧，漢子們光著膀子插秧，泥水濺滿了脊樑，號子聲在田壟間迴盪。
婦女們蹲在菜畦裡薅草，指尖翻飛間，雜草就堆成了小山。
連王書生都放下了書卷，幫著挑水澆田，青布長衫沾滿了泥點，卻笑得比誰都開懷。
“何姑娘待咱是真心好，“歇晌時，張老三蹲在田埂上啃乾糧，粗糲的餅子在他嘴裡卻比蜜還甜，“給咱戶籍，讓娃唸書，連婆娘都能跟著學手藝。咱要是再偷懶，對得起天地良心嗎？“
“可不是！“李老四抹了把汗，“昨天我那口子說想學織布，何姑娘就讓人送了臺舊織布機，還請了聚香居的繡娘來教。咱這些奴籍的人，哪敢想有這日子？“
“秋收時多交些糧食！“一個年輕後生突然拍著胸脯，“姑娘說分三成，咱就交三成半！多出的半成，全當是給姑娘的謝禮！“
這話像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
“對！多交半成！“漢子們的吆喝震得田埂上的螞蚱蹦起老高，連遠處的白鷺都驚得飛起，翅膀掠過溫泉水面時，攪碎了滿池的金光。
傍晚分東西時，李重陽開啟庫房，看著堆成小山的收穫，野豬肉掛在房樑上，山楂果裝了二十多個筐，新收的綠豆和小米鼓鼓囊囊。
他拿著賬冊清點，指尖劃過“張老三採山楂三十斤““李老四打野山羊一隻“的字樣，忽然笑了：“這些夠聚香居用大半個月了。“
正說著，張老三領著幾個漢子走進來，手裡捧著兩個沉甸甸的木箱。
“姑娘，這是大夥合計好的，“張老三開啟箱子，裡面是碼得整齊的銀錠和糧食，“按規矩該分三成，咱多湊了半成，您可一定要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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