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也吹不散溫泉莊上空那股子熱火朝天的勁兒。
張屠戶是京城裡出了名的快手,殺豬放血,褪毛開膛,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不過半個時辰,那頭三百多斤的黑豬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從豬頭到豬尾,從裡脊到五花,從大骨到內臟,被分門別類地擺放在幾張巨大的案板上。
鮮紅的豬血被灌進了早已清洗乾淨的腸衣裡,做成了最地道的血腸;雪白的板油被切成小塊,準備下鍋熬製成金黃的豬油;最嫩的裡脊肉被單獨留了出來,這是要做滑溜裡脊用的;而那帶著漂亮雪花紋理的五花三層,則是晚宴上紅燒肉的主角。
整個上午,莊子裡的男人們都在忙著分解剩下的三頭豬,而婦人們,則在劉雨蘭的指揮下,開始了這場盛宴最關鍵的環節——製作“殺豬菜”。
“殺豬菜”,講究的就是一個“鮮”字,用的是剛宰殺的豬身上最新鮮的部位,做法也極為樸實,不求精緻,只求那一口原汁原味的、酣暢淋漓的肉香。
後廚裡,十幾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底下燒著熊熊的果木炭火。
最大的一口鍋裡,燉著的是大塊的豬骨和帶著脆骨的豬頭肉,只放了些許蔥段和薑片去腥,鍋裡的湯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漸漸熬成了奶白色,那股子純粹的骨湯香氣,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另一口鍋裡,則是切成厚片的五花肉,在鍋裡用小火慢慢地煸炒,直到肥肉裡的油脂被盡數逼出,肉片變得微微卷曲,邊緣帶著一絲焦黃。劉雨蘭往鍋裡撒了一大把從漢壽縣運來的、曬乾的酸菜,那是用秋天的大白菜醃漬的,酸爽開胃。
酸菜的酸味與五花肉的油香在鐵鍋裡激烈地碰撞、融合,發出“滋啦”的聲響,那股子酸香開胃的味道,讓旁邊幫忙的婦人都忍不住直咽口水。
“火再大點!”劉雨蘭指揮著燒火的婆子,“這酸菜炒肉,就得大火爆炒,才能把酸菜的魂給炒出來!”
林六娘則帶著幾個手巧的姑娘,在處理最新鮮的豬肝和豬腰。豬肝被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用加了料酒的清水反覆漂洗,去除腥味;豬腰則從中間剖開,仔細地剔除掉裡面的腰臊,再打上細密的十字花刀。
王師傅也沒閒著,他掌勺,將那剛片好的豬肝和豬腰,用最猛的火,配上翠綠的蒜苗和鮮紅的辣椒,快速爆炒。
豬肝滑嫩,豬腰爽脆,蒜苗鮮甜,辣椒辛香,一盤“火爆腰花”,一盤“溜肝尖”,紅綠相間,熱氣騰騰地端上了桌。
而最讓何遠星和孩子們期待的,自然是那鍋剛出爐的血腸。
煮熟的血腸被切成厚片,碼在盤子裡,還冒著絲絲熱氣。
那血腸斷面光滑,裡面凝固的豬血和糯米清晰可見,蘸上何青雲特調的、用蒜泥、醬油、香醋和辣椒油混合而成的醬汁,送入口中,血腸軟糯,外皮筋道,蒜泥的辛辣與醬汁的鹹鮮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滋味妙不可言。
晌午時分,一場盛大的“殺豬宴”,就在溫泉莊的曬穀場上,熱熱鬧鬧地擺開了。
沒有主次之分,也沒有繁文縟節,上百號人,從管事到佃戶,從鏢師到伙伕,都圍著幾十張臨時搭起的長條桌,大快朵頤。
桌上沒有精緻的瓷盤,只有粗糙卻乾淨的大陶碗。
一碗是酸菜燉白肉,酸菜解了五花肉的油膩,燉得軟爛入味,湯汁酸爽開胃,用這湯汁泡飯,能吃下三大碗。
一碗是白肉血腸,剛出鍋的白肉片肥而不膩,蘸上蒜泥醬油,鮮美無比;血腸軟糯鹹香,是所有人的最愛。
還有那大鍋燉的骨頭湯,湯色奶白,味道醇厚,啃完骨頭上的肉,再吸一口骨髓裡的精華,那滋味,簡直賽過活神仙。
何青雲和李重陽也坐在人群之中,他們端著碗,吃著這最樸實、也最酣暢的農家菜,只覺得比宮裡的任何御宴都要來得香甜,來得暖心。
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娃娃,不知是誰家的孩子,搖搖晃晃地跑到何青雲面前,將手裡一塊啃了一半的、沾滿了口水的骨頭,遞到她面前,奶聲奶氣地說:“姨姨……吃肉……”
何青雲看著那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和那雙黑葡萄般清澈的眼睛,心中最柔軟的一處被狠狠地觸動了。
她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從自己的碗裡夾了一塊最嫩的、去了骨的瘦肉,放進他的小嘴裡。
孩子滿足地咂了咂嘴,露出了一個缺了門牙的、燦爛的笑容。
李重陽在一旁看著,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他湊到何青雲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青雲,我們……也生個這樣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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