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城郊的秘密倉庫,如今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廢棄的空殼,而是變成了一座充滿了奇異聲響與熱浪的“鋼鐵心臟”。
巨大的、用耐火磚新砌的鍋爐裡,熊熊的爐火日夜不息,將那漆黑的石油,加熱成一股股翻滾的、充滿了力量的蒸汽。
工匠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汗光。他們手持巨大的鐵錘,對著那燒得通紅的鐵錠,奮力地捶打著,“叮叮噹噹”的聲響,譜寫出一曲最原始、也最雄渾的工業交響樂。
墨翟大師更是像著了魔一般,他幾乎是吃住都在這間巨大的廠房裡。他鬚髮皆白,身上那件半舊的工服沾滿了油汙和鐵屑,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迸發出一種比任何年輕人都要炙熱、都要瘋狂的光彩。
他時而拿著何青雲畫出的圖紙,與幾個最得力的弟子,為某個齒輪的咬合角度,爭論得面紅耳赤;時而又親自上陣,戴著厚厚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打磨著某個精密的活塞零件,那專注的神情,彷彿是在雕琢一件絕世的藝術品。
然而,這臺被命名為“擎天柱”的蒸汽抽水機,其製造的難度,遠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最大的難題,來自於“密封”。
蒸汽機想要產生強大的動力,就必須保證汽缸內的蒸汽,在推動活塞時,不能有絲毫的洩露。可這個時代的工藝水平,根本無法制造出能與汽缸壁完美貼合的、高精度的活塞環。
他們嘗試了無數種材料,從浸了油的牛皮,到打磨光滑的青銅,可每一次試驗,那高壓的蒸汽,總能從各種意想不到的縫隙中,嘶吼著,噴薄而出,將那巨大的飛輪,推動得有氣無力。
“不行!又失敗了!”
看著那再次因為漏氣而緩緩停下的飛輪,一個年輕的工匠忍不住將手中的扳手狠狠地扔在地上,臉上滿是懊惱與挫敗。
連續半個月的失敗,早已將眾人心中最初的激情,消磨得所剩無幾。廠房內的氣氛,也漸漸變得有些壓抑和沉悶。
何青雲沒有責怪他們,她知道,任何一項劃時代的變革,都必然伴隨著無數次的失敗與嘗試。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催促進度,而是下了一道讓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傳我的令,”她對著早已習慣了連軸轉的墨翟大師和工匠們,朗聲宣佈,“從今日起,所有參與‘擎天柱’計劃的工匠,每日只許工作八個時辰!日出而作,日落即息,任何人不得私自加班!違令者,扣除當月所有賞錢!”
此令一齣,所有人都愣住了。
“夫人,這……這是為何?”墨翟大師第一個表示不解,“如今正是攻堅的關鍵時刻,我們理應日夜趕工,怎能反倒鬆懈下來?”
“墨老,”何青雲笑著將一杯溫熱的參茶遞到他手中,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道理,“人不是機器,繃得太緊的弦,是會斷的。這幾日,大傢伙都已是身心俱疲,再這麼熬下去,非但於事無補,反而容易出錯。倒不如,讓大家好好歇歇,養足了精神,這腦子清明瞭,或許那解決的法子,自己就冒出來了。”
她不僅強制所有人休息,更是在伙食上,下了血本。
她將聚香居的王師傅,直接調到了這秘密倉庫的大廚房。每日三餐,不再是簡單的果腹之食,而是由她親自制定食譜,再由王師傅精心烹製的、兼顧了營養與美味的“工作餐”。
早膳,是熱氣騰騰的肉包子,配上用大骨熬了一夜的濃湯,還有一碟爽口的醬菜。
午膳,則是分量管夠的紅燒肉燉土豆,配上兩碗用糙米和小米一同蒸出的“二米飯”,保證每一個幹體力活的漢子,都能吃得肚皮滾圓。
晚膳,更有一道滋補的藥膳,用的是凌煕從夷州帶來的方子,裡面加了些許能活血通絡、緩解疲勞的草藥。
如此豐盛的伙食,別說是尋常的工匠,便是京城裡的王公大臣,也未必能日日享用。
工匠們從最初的受寵若驚,到後來的感恩戴德,他們看著何青雲的眼神,愈發敬畏。他們知道,這位女王爺,是真正地,將他們這些身份低微的匠人,當成了自己人。
這份發自內心的歸屬感,很快便轉化成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熱情。
他們白日里,在廠房內揮灑汗水;傍晚,則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再是唉聲嘆氣,而是集思廣益,為那活塞環的密封問題,出謀劃策。
“要不,咱們試試用那從夷州運來的‘樹膠’?”一個年輕的工匠,忽然突發奇想,“我聽船上的水手說,那東西遇熱會變軟,冷卻後卻又極富彈性,若是能將其製成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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