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潮1980》第462章 平民智慧(1)

作者:鑲黃旗·2025-08-09

“行了,扯了點沒用的閒篇兒,咱還是接著說正經的吧……”

康術德逗弄夠了徒弟,又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接下來往下扯。

“前面兒說了這麼多,飯鋪的經營特點你應該聽明白了吧?關鍵就在於價錢便宜,節省時間啊。這種飯鋪,沒有麻煩的吃食,幾乎都是現成的。簡單加工一下,等不了多會兒就能填上飢火。但在飯鋪吃飯,也就是個將就,填飽肚子為主。”

“一般情況下,半斤肉絲炒餅,一碗酸辣湯,就是一個人的消費水平。二三人吃,可能要餃子,湯麵,再要點兒小酒小菜的。一家老少幾口人,才會要家常菜吃米飯。所以這種飯鋪的利潤,就在於多種經營、方便快捷和薄利多銷上了。在滿足顧客多種口味需求的前提下,還得省事、便宜和實惠。”

寧衛民聽著頻頻點頭。

心說了,這不就是日後的中式快餐嘛。

像什麼成都小吃、沙縣小吃、老家肉餅、南城香、真功夫、永和豆漿、慶豐包子鋪,幾乎全這路數。

不過康術德看徒弟這樣子,卻不認為寧衛民能全吃透。

“你還別急著點頭,真的聽明白了嗎?”

於是寧衛民就小小賣弄了一把現代快餐的常識。

“明白啊,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幹這樣的小店,因為是薄利多銷的買賣。怎麼去增加客人的數量和加快廚房的烹飪速度就很重要。像產品的種類多、價錢低,無非是吸引顧客的手段。廚房烹飪也一定得簡便,得速度快,以便一撥客人吃完趕緊走人,再換另一撥人吃。在西方這叫翻檯率。飯點時間是有限的,在有限的時間裡,如果一張桌子能接待三撥客人,當然就比只接一撥合算。”

“不過呢,我還真有點不同的意見。我能明白這些店鋪的想法,無非是‘開源節流’四個字。可我認為,省什麼不能省房租啊。咱先說這店鋪的位置,聽您話裡這意思,飯鋪既然都是連家店,那應該就是住人的民房。這不在商業區不在鬧市裡,客人怎麼可能多呢?”

“我認為,與其囚在衚衕裡做街坊四鄰的生意,為的是省下這點房錢。倒不如去鬧市開店。哪怕大店變小店,小店變小攤,茲要能佔著客流量的便利也划算。這樣的成本是不能省的。因為賣的東西多了,利潤就多,進貨量就大,反而在原料上能往下壓價。這才是正當的開源節流。”

“另外啊,我也不認為這飯鋪的產品越全越好,賣的東西種類多,廚具就添置得多、人工耗費也多,反而增加無謂的成本。另外只圖全,就不會有自己的特色。廚師製作上難以熟練,容易顧此失彼。反而不如製作一兩樣吃食順手,速度快。”

“所以我覺得還是應該只賣一兩樣最受歡迎的產品,最多再根據主要的經營品種補充那麼一點額外的種類也就夠了。這也是節流。甚至應該準備出大量的半成品來。客人點單,簡單加熱一下就能賣,當然是最好不過的。”

果不其然,他這番言論頗受康術德的好評。

“嗯,你小子還挺有頭腦。沒幹過的營生,楞能一下看準盈利的要害,什麼翻檯率啊,還能想到半成品的主意。不錯不錯,你天生就像是塊經商的材料……”

可是呢,寧衛民也就才剛剛得意了一小下,康術德後面的話就讓他汗顏了。

“不過啊,你不認同的地方,可有點刻舟求劍的想當然了。過去啊,鬧市的房租可不像現在這麼便宜。何況是買賣家都願意來的大前門。大商家都堆在這兒呢,不但寸土寸金,許多人都是自己買地蓋的房,沒點實力的店家哪兒擠得進去?飯鋪茲要能扎進來,他也就不是飯鋪了。對不對?”

“還有一點,市面上不太平,地痞流氓多,官面也黑,再加上糧價變動大。你個小飯鋪硬擠進鬧市來,跟大買賣齊頭並進,不是找死嘛。別的不說,災年荒年可說不準,糧價一個漲跌,就能讓你沒了顧客,虧本關門。小買賣抵抗風險的能力太差了。根本玩兒不轉啊。”

“所以啊,鬧市吃飯,一向只有上下之分,除了真正的莊館,那就是街頭小吃。所謂的便民飯館,那都是解放後才有的。而且也都是在鬧市裡的小衚衕裡。”

“再有一樣,過去的普通老百姓,可沒今天的人那麼富裕。有誰能老在外頭吃飯啊?過去的人工,也是不算錢的。學徒白乾活,管吃喝就行。那麼對於飯鋪來說,只能做附近鄰居們的生意,是萬萬不能怕費事的。不全能行嗎?必須得全,人家或許偶爾才圖方便在你這兒吃一頓,那想吃的東西你就得有,才能攬住主顧,有口皆碑的經營下去。否則人家來吃鍋貼你沒有,回去一說看,下回有別人想吃鍋貼的也不來奔你了。客人自然越來越少。”

“說到這個,京城的大飯鋪還有個別稱,叫二葷鋪。知道什麼意思嗎?這二葷啊,其實就是指做菜的原料來自於兩方面。一是鋪子準備的常備料,二是客人自帶的原料,交給廚師去做。這叫‘炒來菜’,也就掙個加工的錢。怕麻煩行嗎?怕麻煩你就沒主顧。要不怎麼叫勤行啊。”

“還別說一般的飯鋪了,咱就說便宜坊、聚德全這樣的雞鴨小店,雞鴨攤兒吧。過去可不光只有烤鴨,像什麼桶子雞、清醬肉、盒子菜、生雞生鴨的胚子,能做的都做,什麼錢都得掙。而且不光賣還得管送貨。變著法巴結大主顧。給大戶人家和其他的莊館送貨。這才能逐漸壯大。你光看見現在‘聚德全’在好地段了,那是買賣幹大了之後買地蓋的房。原先就是囚在犄角旮旯小衚衕裡。”

“還有那羊頭馬,每天只賣二十個白水羊頭,多了不賣,上午煮得了,下午推著一個軲轆的小車出門,腰間挎著一個牛角,白帽白褂一塵不染。甭吆喝,老主顧們一準踩著鐘點在老地方等他。他家住南橫街,從南橫街推到廊房三條,四點來鐘不到,二十個羊頭準能賣完。他就靠這小吃,住著四合院,娶了仨老婆,養活一大家子人。你說他掙那麼多錢,幹嘛不開店啊?傻不傻?”

“他可一點不傻。自己清楚這羊頭肉就是一口鮮,人不會天天想吃。做多了就不值錢了。開店?房租把羊頭的價兒上去了別人不買,而且他就靠這一手也撐不住。所以人家就踏踏實實街頭賣手藝。定時定點定量限售,心甘情願永遠拘在小吃的檔次上了。反倒是最划算的。所以啊過去和今天是有區別的,你的一些想法挺好,今天大概能行,但過去行不通。這是社會情況決定的。”

如果說寧衛民原本篤定脫胎於西方快餐業的現代化經營方式,極具科學性,可以適應任何情況。

卻因為康術德寥寥數語,突然意識到也許具有不切實際的可能,讓他多少有點感到碰壁的挫折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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